完本神战

第 50 章（第2页）

罗拉也笑了。两个人在后院里，一个哭花了脸，一个笑弯了眉。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薄荷丛里，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互相靠着的小树。露丝站在厨房门口偷瞧，梅布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露丝的眼眶是红的，梅布尔的眼眶也是红的。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罗拉走的时候，在店门口抱了莉莉一下。抱得很紧，紧到莉莉能感觉到她的肋骨都要被她抱断了。下巴抵在莉莉的肩膀上，嘴唇贴着莉莉的耳朵。“莉莉，你一定要给我写信。我把地址留给你了。不然我会从肯特郡骑马回来找你，把你绑上马车带走的。”

莉莉笑了。“我会写的。”

罗拉松开她，退后一步。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弯得很坚强，完全没有被退婚这件事打垮。她伸出手，用手指在莉莉的手臂上捏了一下。“你太瘦了。多吃点。”然后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了。马车走了。莉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深绿色的马车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她站了很久，久到梅布尔走过来。

“罗拉会没事的。”梅布尔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莉莉点了点头。“嗯。”

隔天下午，门上的铃铛响了。罗伯特·卡文迪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很干净。脸上再没有在剧院时的那种红晕，而是隐隐有些青白。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扫过柜台，扫过药罐，扫过窗前的长椅和桌布，扫过梅布尔那张带着雀斑的脸——然后落在莉莉的脸上。

“莉莉小姐，我能进来吗？”

“请进。”

罗伯特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我照您说的去查了。我约了沃顿去绅士俱乐部喝酒。在室内，他也一直戴着手套，没有摘下来。我问他是不是手受伤了，他说没有，只是习惯。”他呼吸顿了一下。“后来我买通了他的男仆。男仆说，他身上确实有奇怪的红斑。手掌上，脚底，还有——别的地方。男仆说他不止一个情妇。事实上，他有很混乱的男女关系。而且——不只局限于女性。”罗伯特的脸白了一下。是被恶心到反胃的白。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莉莉小姐，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莉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知道。”

罗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解释。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查清楚了以后，去找父亲谈。他说这只是绅士们的一些小癖好。我说，如果他已经得了脏病呢？父亲沉默了。他问，这种病——治不好吗？我说，治不好。从脑子到骨头都烂掉。还会传染给妻子和孩子。全家都会死。母亲听到以后，吓哭了。她说，退婚。必须退。”莉莉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亲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不是因为心疼我妹妹才同意的，是因为怕丢脸。如果罗拉嫁过去，生了孩子，孩子有毛病，别人会怎么说？会说沃顿家有脏病，会说卡文迪许家的女儿也得了脏病。他丢不起这个人。”罗伯特的声音里有一种刺骨的冷意。

莉莉的心揪了一下。“罗拉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需要知道那些肮脏的东西。她只需要知道，她哥哥不让她嫁那个人，就够了。”

莉莉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骨的肌肉鼓起来又松下去，鼓起来又松下去。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卡文迪许先生，您是个好哥哥。罗拉会幸福的。”

罗伯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强笑却实在挤不出来一个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没有戴手套，能看到自己的皮肤——干净的，健康的，没有红斑，没有皮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东西。但他想到查尔斯·沃顿的手，那双永远戴着手套的、藏在白色真丝下面的、长满了铜红色皮疹的手。他的胃翻了一下。

“莉莉小姐。”罗伯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莉莉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是。”

罗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先送罗拉回肯特郡。等她安顿好了，我回帝都。到时候——我们还能见面吗？”

莉莉直视着他。“抱歉，卡文迪许先生。”他是一个正直的、有担当的、会为了在乎的人拼命的男人。但她现在爱着阿利斯泰尔。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想每天早上和他一起吃早餐，想每天晚上在他的怀里看书。她不想给别人任何错觉，不想让任何人等一个她给不了的答案。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罗拉是我的朋友。但她不在帝都的时候，我没有必要和您单独见面。”

罗伯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落在眼睑下投出细碎阴影。攥在柜台上的拳头，缓缓一寸寸松开，紧绷的骨节慢慢褪去力道。他是刻在骨子里的绅士，自幼被教导克制与体面，永远不能将难堪与狼狈强加给女士。所以他不会纠缠，不会挽留，更不会失态。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收敛好所有汹涌的情绪——克制，体面，俨然一副平静道别、准备转身离去的模样。

“莉莉小姐。您是个好姑娘。罗拉能认识您，是她的幸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转身走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背影消失在橱窗外面。脚步很稳，和来时一样稳，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没有任何因为被拒绝而失态的样子。但莉莉看到了他的手——推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梅布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又看了看莉莉，轻声叹息。

“你又想说什么？”莉莉低下头，把罗伯特碰过的那几罐花草茶摆正。

“卡文迪许少爷，他——他挺好的。”

莉莉的手指在罐子上停了一下。“嗯。”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罗伯特已经走到了街角，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的、正在走远的、不会再回头的人。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摆那些花草茶。一罐一罐地摆正，标签朝外，罐口朝同一个方向。摆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不能出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