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淑容所说,她不觉得自己对林致和有意,那样浓烈的想念感怀,她不曾体悟。
林致和手中那朵那支莲花已是半开,随着他的气息慢慢颤动,他没再叫她的名字。
若朴想唤醒他,轻轻喊出他的名字,“林致和”,但这不是他本名,她又唤他,“李毅”。
他仍未转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长凳已被他拆了当柴烧,她只能坐在床沿。
他,总归与别人有些不同的罢。
在宜南初次相遇,他好生孟浪,开口就要自荐枕席;再相遇,便是在钟祥的公廨,她与他针锋相对。再后来,她不知他怎么就对她上了心,难道只因她救过他一次?她已向他解释多次,救他全出于她自己的把握,无关情爱。
梅梢雪意,月夜花朝,烟火江洲,她也曾有些悸动,但那样的心动美好但短暂,短到第二日便要遗忘。
他时常的体贴、关怀,她从不习惯到接受,如今已能泰然自若。
他又发出声呻吟,鼻息长长,他大约正做着个美梦。不过转瞬,他蹙起眉头,在额间挤出浅浅纹路,眼睫随着呼吸微飐。
她从未如此长久而细致地看着他,他脸上有些灶灰,但并不妨碍他的英气。还有些热水,这衣服里还有方帕子,她蘸过水,为他擦去尘垢,果然光莹。林致和虽在沉睡,但仍旧端庄威严,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的身份,她早已有猜测,他也不曾刻意隐瞒。她心里并不因此而怪他,若用真实身份,难免不便。这些日子相处,他也不似她以为的那般,仁善一词用来形容他,并不为过。
他对她,确实不错,已超出仁善的范畴。他眼下的青黑告诉她,他等过她许久,翠帕上的黑灰教她知道他烧那热水有些不容易。身上的这套裙衫,她知道几乎与那幅画上一模一样。
她自忖并非木石,木石、木石,她又想起二月初九那夜,他说木石并非无情,只是世人不懂而已。
她,也知他心中有所想,亦知他所想为谁。
可他是否知道她的身份,她的师父?
虽不知生身父母是谁,但她也明白自己是建新帝旧臣之女。她无罪,她父母亦无罪,不过是他们忠心之人失败罢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的师父……远渡重洋,天长水阔,大师父曾说他一死也罢,但那些为他而死之人岂不可惜,故而他还得活着,为那些忠于他的人赎罪。
罪……失败是罪、忠诚是罪、抑或枉死是罪?
这罪,谁之过?
她不由停下为他擦拭的帕,定定地看着他,几缕光线从窗隙中洒落些在他脸上,淡淡水泽,在他额前发亮。
脸上的水蒸发后带来些许凉意,他悠悠转醒,曚昽日光里是若朴的影子,她的手还停留在他下颌。
他听她说话:“有些灰,我替你擦擦。”
若朴收回手,林致和仍躺着,尚未从极致的情绪中恢复,问她:“我不知我方才是怎么回事,我好似睡了个长觉,如今已到黄昏么?”
其实他昏迷最多不过两刻钟,若朴笑着打趣他:“不是黄昏,是唯明二十二年三月十六日的清晨。”
“我这一睡,竟睡了一年之久?不过,我确实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若真是睡一年,又怎么还会在邬家,来兴他们恐怕早就将你接回北都。从你不省人事到现在醒来,最多两刻钟,方才我是逗你玩。”
他笑吟吟地回她:“在梦里,你也这般逗我。”
他的梦,他的衷情,她不愿听他叙说,只问道:“你将那荷花荷叶攥得那么紧,手上不觉刺痛么?”
荷秆上布满小刺,他却不觉疼痛:“不疼,你摘这花这叶时可有被刺到?”
她并不觉得有多疼,目光落至他手:“这朵莲已全然开放。”
莲已全开,莲房已露,她的心呢?
他又问:“那夜你冷不冷?”
若朴则反问他:“哪一夜?”
他已从剧烈的情感中恢复,撑起身躯:“你这一问,我才惊觉你我二人已度过许多日夜。二月初九那夜,你一定很冷吧?我今日见到这苇枝,才知你送我的笛膜为何那么薄那么透,因为二月的苇都还太小。”
若朴低头,倒不是不知如何应对这冷不冷的问题,初九是他生辰,所以为他备礼,她沉默在于,他提起此事,她才发觉那夜她的心热得很。
她听他说心有所想,急着赶回三家胡同,他不在桐斋,即便他在,她亦不会亲去他面前,毕竟当时的她衣衫尽湿。虽然今日的她也是如此,但他在此地等她,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