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抱怨,只是看着他急得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摸摸她的头,围上兽皮,转身飞快地出去了。沐子知道他又是去溪边采草药了,便靠着墙坐着,等他回来。
她的脚腕足足养了近十天才好。
蒙猛除了白天外出狩猎,一回来就陪在她身边,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会在清晨出门之前,把一碗粥和一小块烤肉放在她的枕头旁边,用树叶盖着,怕落灰。他会在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一包野果,洗净的,饱满的,甜得让她想哭。他会蹲在她身边,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仔细地换药、包扎,然后再去吃饭。
他不在的时候,多丽娜和由由来陪她。由由会把她捡来的那些光滑的、五颜六色的鹅卵石一颗一颗地摆在沐子的兽皮上,摆成一排,又收回来,又重新摆。沐子就靠着墙坐着,看她摆石头,教她用土语数数——一、二、三、四、五。由由学得很快,但总是把“四”和“十”搞混,每次说错都会咯咯地笑,露出一排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多丽娜会带来她煮的汤,有时是鱼汤,有时是野菜汤,有时是骨头汤,每一碗都热乎乎的,咸淡刚好。她会坐在沐子身边,一边编藤筐一边跟她说话,语速很慢,用词很简单,像是知道沐子在学她的语言。沐子有时候能听懂一个词,有时候能听懂两个,听懂了就点点头,听不懂就问,多丽娜就换一种方式再说一遍,不厌其烦。
蒙猛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沐子在跟多丽娜学话,就是她在跟由由数石子。他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嘴角微微翘着,然后走进来,从她手里把石子拿走,或者把她从多丽娜身边拉走,抱回他们自己的棚屋里。
他甚至不许她自己走路。从多丽娜的棚屋到他的棚屋,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他都要抱着她。沐子抗议过,拍着他的肩膀,指着自己的脚,比划着“我能走,你看,我能站起来了”。他不理她,像没听到一样。她换了一种方式,推他的胸口,想从他怀里挣下来。他的手臂收紧了,箍得她动弹不得。她瞪他,他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沐子有时候觉得自己快忘了走路是什么感觉了。她的脚踩在地上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体重落在他手臂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开始习惯在他怀里晃来晃去的感觉,习惯他走路时胸腔的震动,习惯他的心跳从她的后背传递到她的心脏。
等她可以正常行走时,白昼渐渐变短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它的轨迹变了。从前它从东边的林梢升起,爬到头顶正上方,再从西边的山脊落下,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做完一天的事情,还有富余。现在它爬得快了,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它,急着要回家。还没到往常收工的时间,天就已经开始暗了。虽然正午还感觉不到什么,阳光还是那样毒,晒得人头皮发烫,但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清晨的露水更重了,草叶上的水珠从前只到脚踝,现在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傍晚的风也不一样了,从前的晚风是温热的,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吹在脸上像一只温暖的大手在抚摸。现在的晚风凉了,吹在手臂上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吹在脸上会让人不自觉地缩脖子。
丛林里的野果结得到处都是。紫黑色的浆果,红彤彤的像小灯笼一样的果子,青色的、拇指大小的、酸得让人皱眉的果子,还有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长在藤蔓上的、像黄瓜一样但只有手指那么长的东西,多得她摘不完。女人们每天背回来的背篓都比以前重了很多,那些果实在背篓里堆成了小山,紫的,红的,青的,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筐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秋天来了。
部落里的男人们趁着这个季节尽量多地狩猎。猎物在这个季节最肥,身上囤积了一层厚厚的脂肪,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冬天。一头秋天的鹿,比春天的鹿重了不止三分之一。一头秋天的野猪,它的脂肪厚得能炼出一大罐油,够一家人吃好几个星期。蒙猛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不是他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而是一种更明亮的、更充实的、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堆满了粮仓的收获时,那种满足而踏实的光。他带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时候是一头鹿,有时候是一头野猪,有时候是一只羽毛艳丽的山鸡,有时候是一串他挂在腰间的、还在滴血的兔子。
沐子也整日跟着女人们在外采集果子野菜。她现在已经能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了,不会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把酸涩的野果当成甜的,把有毒的蘑菇当成普通的。她的手指上被荆棘扎过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的印记。她的手心磨出了薄茧,握刀的时候不会再磨出水泡了。她的脚底也长出了茧子,赤脚走在泥地上不再觉得硌脚了,走在碎石路上也只需要皱一下眉,不会再疼得停下来。
她们把采回来的果子野菜摊在兽皮上,放在太阳底下晒。阳光好的时候,两三天就能晒成干。那些干果干菜被收进地窖里,和晒干的肉条、鱼干码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像一堵五颜六色的墙。地窖挖得很深,洞口用兽皮和木棍盖住,上面再压几块大石头,野兽翻不开,雨水渗不进去。里面撒了干细土和草木灰,用来吸潮。沐子第一次下去的时候,被里面的干燥和凉爽惊了一下。她以为地窖会是潮湿的、阴冷的、长满霉斑的,没想到它比外面的棚屋还要干爽。
这里的人相当聪明。他们没有读过书,没有上过学,没有学过任何关于物理、化学、生物的知识,但他们知道地窖要挖在干燥的高处,知道草木灰可以吸潮,知道在干燥的环境里食物不容易腐坏。这些知识不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一代又一代人的经验中积累下来的,是用无数次的失败和教训换来的,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不需要用文字来记录的本能。
他们已经开始为冬天储备粮食、御寒的皮毛和柴火了。男人们把猎到的动物皮剥下来,用木架撑开,放在太阳底下晒。那些皮毛一张一张地挂在聚居地边缘的木架上,有棕色的鹿皮,有灰黑色的野猪皮,有黑白相间的獾皮,有黄色的、带着黑色斑点的豹皮。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面面被挂起来的、颜色各异的、形状不规则的旗帜。女人们把晒干的皮毛收起来,叠好,码在棚屋的角落里,等到冬天再拿出来铺在床上、挂在墙上挡风。
沐子心头有些矛盾——在她目送蒙猛照常离开的这个清晨。
她的危险期又到了。她算过了,从上次月经结束到现在,刚好是第十四天。蒙猛虽然不再被允许凑过来闻她,但他似乎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她身体里的变化。昨夜他曾向她求欢,被她拒绝了。他显得很郁闷,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主动的她突然变了态度。今早他出门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不甘,分明在说“今晚你休想逃掉”。
她该现在就准备好为蒙猛怀孕吗?既然已经知道回不去原来的世界了。
沐子叹了口气,倚在门帘旁发了会儿呆。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扑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去拢,让那些发丝在她的脸颊上、嘴唇上、睫毛上轻轻地拂过,痒痒的,像一个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挠她的脸。
她的眼睛望着蒙猛消失的方向。那条小径被灌木丛遮住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在丛林深处,在那些比她高了不知多少倍的、树干粗到她一个人抱不住的、树冠密到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的、巨大的、古老的、在这片土地上站立了不知多少年的树下。他可能在追一头鹿,可能在蹲守一头野猪,可能正弯着腰,用手指捏着箭矢,屏住呼吸,瞄准一只正在低头喝水的猎物。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口气里有晨露的湿气,有野草的清香,有远处炊烟的柴火味,有她说不出来的、属于这个聚居地的、她在这一个月里慢慢熟悉了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她已经开始习惯甚至有些依赖的气息。
“沐子,出来。”
她正转身回屋,打算拿起篓子找多丽娜一起出去,听见外面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她熟悉的、温和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水一样的温度。
她现在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了。那些从前在她耳朵里像一团乱麻一样纠缠在一起的、她努力想从中理出哪怕一根线头但每一次尝试都让她更加困惑的音节,正在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像被一只温柔的手从乱麻中抽出来一样,在她的大脑里找到了它们各自的位置。她能听懂“吃”“水”“去”“来”“好”“不”这些最简单的词了。她能听懂“蒙猛”“多丽娜”“由由”“娜朵”这些名字了。她能听懂“黍米”“野果”“野菜”“鱼”“肉”这些食物的名字了。她还能听懂一些简短的句子,像“吃饭了”“去溪边”“天黑了”“睡觉了”。
她用短音节和他们交流。那些音节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发音还是不太准,声调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说错了会被笑话。多丽娜不会笑话她,由由不会,娜朵不会,蒙猛更不会。他甚至连她发音不准都听不出来,他只能听出她在跟他说话,她在叫他的名字,她在用他的语言说他的语言。
这件事让她觉得,也许她真的可以在这里活下去。不是“撑下去”,不是“熬下去”,不是“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死”,而是真正地、完整地、有尊严地、像一棵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在经历了最初的枯萎和挣扎之后,在新的土壤里扎下了根,长出了新芽,开始了新的生命——活下去。
她拿起藤篓,掀开门帘,走进了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