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出门:“随我来。”
林舒白未迟疑,取下墙上断剑,背于身后,关门随行。
二人一前一后,沿北坡小径而上。路窄石滑,两侧松枝交错,遮去大半天光。监察长老步履稳健,不快不慢,林舒白默然跟随,足下无声。途中偶有弟子迎面而来,见长老神色肃然,皆避让道旁,不敢多看一眼。
行约半个时辰,山路渐陡,岩壁转黑,空中雷气隐隐浮动。前方雾气骤浓,一道深渊横亘,深不见底,唯见下方幽光游走,如蛇如电,时隐时现。
一座石桥跨谷而架,宽不过三尺,无栏无扶,桥面刻满符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桥尽头,立一石碑,上书三个古篆:雷池。
监察长老立于桥头,道:“此地名为雷池,池底封压远古雷脉,寻常弟子靠近百步,便心神震荡,耳鸣目眩,甚者癫狂呕血。你若真懂‘上善若水’,便该知道,柔能克刚,静可制动。今日我不考你招式,不试你筋骨,只让你在此观水三日——看你能否以静心御雷气,以柔意化刚烈。”
林舒白望向深渊,只见池面如镜,黑水无波,然底下雷光窜动,气机暴烈,分明是极静与极动并存之地。
他问:“弟子可带经书?”
长老摇头:“不可。不可持物,不可进食,不可言语,不可运功。只许坐于池畔,闭目调息,以心应景。”
林舒白再无多言,拱手一礼,迈步上桥。
石桥冰冷,脚下传来细微震颤,每走一步,雷气便侵入一分。至桥心,耳中已闻闷雷滚动,如困兽咆哮。他咬牙前行,额角渗汗,却始终挺直脊背,一步未停。
抵岸后,他寻一平坦石台,盘膝而坐,面朝雷池,双目闭合。
监察长老立于桥头,未近前,亦未离去,只负手而立,遥遥注视。
第一日,晨光初照,雷池仍静。林舒白端坐不动,呼吸绵长。然而池底雷气感应生灵气息,骤然躁动。一道雷蛇冲出水面,炸裂半空,轰然作响。他身体微颤,眼皮跳动,识海中顿时翻涌起无数杂念——幼时山崩之声、养父临终之语、郡城毒饭之痛……种种过往纷至沓来。
他不动,也不睁眼。只在心中默诵:“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声起于心,如钟轻撞。杂念稍退,气息渐平。他将心神沉入那一句经文,反复咀嚼,如牛反刍。渐渐地,呼吸与池面波动同步,一吸一呼,恰似水纹荡开。
雷蛇再起,炸于十丈之外,他眉心微动,却不再惊。
第二日,阴云聚顶,雷池上方电光游走,紫芒吞吐。风起于谷底,卷沙扬尘,扑向石台。林舒白衣袍猎猎,发丝飞扬,脸上沾满尘土,他亦不拂。体内气血因雷气压迫而翻腾,胸口闷胀,喉间泛苦。
他仍闭目,仍默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一遍,两遍,三遍……声愈轻,心愈定。他不再抗拒雷气,反而将其视作流水的一部分——刚烈如雷,亦是天地运行之一象;正如柔弱之水,亦能穿石蚀金。刚柔本非对立,而是共存于道。
至午时,雷光竟似受其影响,窜动节奏渐与他呼吸相合。每一次雷爆,间隔愈发均匀,如同鼓点,反倒成了助其入定的节律。
监察长老立于桥头,目光始终未离。见此景象,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异色。
第三日,天未亮,林舒白已在定中。一夜未眠,却不显疲态。他周身气息沉敛,如渊渟岳峙,连飘落肩头的枯叶也未惊动分毫。
忽然,池心微漾。
一道细小涟漪自水面中心扩散,圆润无声,向外一圈圈推开。就在此时,一道雷蛇自池底暴起,直冲天际!可那涟漪所过之处,雷光竟如遇无形之手,缓缓平复,最终消弭于半空。
林舒白睁眼。
目光澄澈,如洗过一般。他望着雷池,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