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亦是修行。”他说,“心神稳,则气自顺。”
背药篓的年轻人皱眉:“可我们练《吐纳诀》,三日才通一小周天,你……似乎进境极快。”
他沉默片刻,答:“我只是每日坚持,未曾贪快。或许因心静,故少走弯路。”
二人对视一眼,未再多问,拱手离去。
他重新坐下,续诵经文。灵泉应声而动,识海清明如镜,映出山川星斗之影,虽未解其意,却觉心中安稳。
日子一日日过去,寒庐丙七三号屋前的旧席已被磨破两角。他在席边插了根短木桩,用炭笔记下日期,每过一日,便划一道痕。屋内墙上,也以指甲刻下《道德经》片段,每日换一则,反复咀嚼。
断剑挂在墙上,依旧未动。他知自己尚未配得上真正的剑修之名,故不轻易碰它。唯有夜深人静时,他会取下剑,以布慢拭,动作轻缓,如同对待故人。
玉佩始终贴身藏着。有时梦中惊醒,他会伸手按住胸口,确认它还在。这习惯多年未改,仿佛只要它在,他就不是彻底无根之人。
第十五日,外门执事巡房至寒庐区。一行三人走过丙字区,脚步声惊起檐下麻雀。他们查看各屋状况,登记新徒出勤,至林舒白门前时,见他正于席上闭目,唇微动,似在默念。
执事翻看名册:“丙七三,林舒白,青山村来,三项全优。”
另一人低声道:“此人半月未缺课,风雨无阻。我前日巡查,见他凌晨即起,不知在念何经文。”
第三人皱眉:“莫非修的是神识一道?可外门并无此类功法。”
执事合上册子,未作评价,只在备注栏勾了一下,便继续前行。
脚步声远去,林舒白未睁眼。他已听出那是执事例行巡查,无需理会。他只管守住当下这一句经文:“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灵泉汩汩,识海深处似有微光闪动,像是某种沉睡之物,在悄然苏醒。
他不知那是什么,也不急于知晓。此刻他只需明白一件事: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走得慢不要紧,只要不停,终会通向某处。
第二十日,天光微明。他照例起身,推窗。山谷依旧寂静,唯有松风如旧。他坐上席子,指尖微凉,心头血再次点上天书。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灵泉涌出,比往日多了一丝温润。他闭目感受,神魂如舟,浮于深潭之上,四周无声,唯有一片浩渺。
屋外,一名弟子路过,看见他端坐的身影,停下脚步。他本想开口嘲讽,可看着看着,竟说不出话来。
那人脊背挺直,双手置膝,面容平静,仿佛世间纷扰皆不能侵。朝阳正从山巅升起,一束光落在他肩头,像披了件淡金的衣。
他默默转身走了。
此后,再无人敢轻言讥讽。
寒庐丙七三号屋前的旧席上,每日清晨依旧坐着那个背断剑的少年。他不说话,不多动,只低头诵经,引气入体。灵泉滋养之下,他神魂日益强健,虽未突破境界,但根基之稳,已远超同阶。
外门弟子间开始流传一句话:“若论修行之恒,丙七三当属第一。”
这话传不到他耳中。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读一句经,心就更静一分;每引一缕泉,身就更轻一分。这世间或许有捷径,但他走的这条路,只能一步一脚印。
他想起登青阶那日,三百六十五级,他一级一级往上走,不快,不慢,不回头看,也不提前望。如今也是一样——修行如登山,不在他人眼中是否耀眼,而在自己脚下是否踏实。
夜深时,他常立于屋前,仰望星空。山高风冷,星辰如钉,嵌在墨色天幕上。他不知父母为何走向青冥峡,也不知残图指向何处。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条路上走着,答案终有一天会出现。
第二十五日,晨雾弥漫。他坐在席上,刚诵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忽觉识海之中,灵泉波动略有不同。那一缕清气不再只是润神,竟在识海深处留下一丝痕迹,如同墨笔轻点,久久不散。
他未惊,也未动。只是记下了这一刻。
他知道,有些变化正在发生,缓慢而坚定,如同地下暗河,无声流淌,终将破土成溪。
他收起席子,回屋。断剑挂在墙上,玉佩贴身收藏。窗外松涛阵阵,一如往昔。
寒庐依旧偏僻,风依旧穿壁,席子依旧破旧。但他已习惯这一切。这里不是终点,却是起点。
他坐在床沿,翻开那本《基础吐纳诀》,纸页已有些发皱。他轻轻抚平,然后合上,放回枕边。
明日,照常。
晨光斜照进屋,落在空席上,尘埃浮动,如星屑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