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朱砂笔,笔尖悬于“林舒白”三字之上,迟迟未落。
按规,他身为执法长老,不应干预外门弟子分配。新人皆由执事统一安排,住寒庐、扫山道、砍柴挑水,历练三年,方可择师。他若在此人名下做记,便是越界。
可若不做记,就此放任,他又不甘。
此人若真如所见,心如止水,意守根本,实乃剑修难得之材。而他沈清辞一生执剑,恪守宗规,从未因私心动念而破例。今日却因一个未入门的少年,提笔难下。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朱砂痣忽明忽暗。
最终,他未画圈,未点星,也未划叉。
只在页边空白处,轻轻落下一笔。
一朵梅花。
极小,极淡,若不细看,几不可见。是他多年习惯,只用于标记“待察之人”。从不示人,亦不录入宗档,纯属私记。
笔落,他合上竹简,袖风拂过,烛火轻晃,光影错落间,那朵梅花已隐没于纸页深处,如同从未存在。
他站起身,复又走向窗边。
薄雾渐散,山门愈近。舟行平稳,钟声再响,铛——
林舒白依旧未动。
沈清辞望着那道身影,心中念头沉沉浮浮。
他知道,按照流程,此人入门后当归外门统管,住寒庐,服杂役,三年后再论去留。他本不该插手,也不能插手。
可他亦知道,若此人真能始终如一,心性不改,或许……
或许值得他亲自走上一趟。
他低语,声如风过松针:“入门之后,我当亲验其心。”
话音未落,忽觉指尖微痛。
低头一看,原是方才捻动剑穗太过用力,丝线勒入指腹,渗出一点血珠。他未擦拭,任其滴落,在雪白衣襟上晕开一小片红。
那红点不大,却刺眼。
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前道侣亡故那年,他曾立誓:从此不再为任何人破例,不再动一丝私念。规则即生存,执法者不可有情。
可今日,他为何会对一个少年驻足良久?
为何会在名册上留下暗记?
为何心中竟生出“亲验其心”之念?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光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转身离窗,步履未乱,身影隐入阁楼深处。临去前最后回望一眼,只见船尾少年依旧靠栏而坐,左手轻叩栏杆,三下,停;三下,停。
如心跳,如钟摆,如天地间最朴素的节律。
沈清辞终于迈步离去。
阁楼门合,雕花窗闭,纱帘垂落,再无人知此处曾有人伫立良久。
船行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