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国内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下午,姜梵的航班降落在了他离开六年的那座城市。
他没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双肩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从到达口走出来的时候步伐比以前稳了许多。六年足够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成年人,他的肩膀宽了一些,下颌线利落,眼角有了一道极浅的纹路,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没变。他在廊桥里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国内时间,下午四点半。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叫了辆车,跟司机报了个地址,俞安公司楼下。
车开了四十分钟。雪一直在下,细碎的雪粒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又落上一层。姜梵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左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编绳贴着皮肤,六年了,颜色从深蓝褪成了灰蓝,线绳边角磨起了细毛,但银珠还在,弯月的纹路被常年摩挲磨得光滑圆润。
车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对面。姜梵付了钱下车,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了那栋楼几秒,二十六层,深蓝色的玻璃在灰白的天光里反射着冷冽的光。他知道俞安在十九层,外资行副总裁。他知道他每天六点半左右下班。他研究过,查过,把这个画面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
雪落在他大衣的肩膀和头发上,他站在路灯底下没动,等着。
六点三十三分。旋转门转了一圈,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姜梵看到他的第一眼,呼吸停了一拍。
俞安本来就比他高。十七岁的时候就是,坐在图书馆窗边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走在路上姜梵的视线刚好落在他下颌线下方。但那时候的俞安是少年人的高,瘦而薄,肩线还没有彻底打开,整个人像一株被拉长的细竹,清瘦,干净,带着十七岁独有的那种单薄感。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他穿着黑色长款大衣,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正。大衣布料下面的肩膀比六年前宽了整整一圈,肩线平直而饱满,把大衣的版型撑得干净利落。胸口和上臂的轮廓藏在剪裁合体的衣料下面,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绷出形状——不夸张,是成年男人经过规律锻炼之后留下的那种结实而克制的线条,薄薄一层肌肉贴着骨骼,在深灰色西装的包裹下分明而不张扬。
他的脸也比少年时硬朗了许多。颧骨更高了,下颌线收得锐利干净,眉骨的走势更深,整个人像一把被时光反复打磨过的刀,线条收在黑色大衣的轮廓里,冷淡从容。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的雪地上,表情淡而疏离,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他本来就高。现在更高了,但不是因为骨头长了——是肩背打开了,胸腔更宽,整个人的气度从少年人的清拔变成了成年人的阔挺。站在雪地里被路灯照着,像一棵过了好几年的树,枝干比从前粗了一圈,但依然是原来那棵树。
姜梵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忽然觉得脑子里存了六年的那个画面——十七岁的俞安坐在图书馆窗边低头写题,清瘦的肩胛骨透过浅灰色T恤露出一点轮廓——和眼前这个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大衣、肩背开阔的男人叠在一起,中间隔了六个冬天的距离。他喉间动了一下,然后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走了过去。
他的步子踩在雪地上有轻微的咯吱声,从俞安身后大约五步的地方走近。俞安没有回头,撑着伞站在路边等车,姿态从容。姜梵又走了两步,在他侧后方停了下来。
"俞安。"
这个名字他六年里叫过很多次。一个人对着窗玻璃叫,对着温哥华的海叫,在梦里叫过。但真正从嘴里说出来落在雪地里的时候,还是跟他记忆里的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带着一点被冷空气冻过的颤,带着六年的重量。
俞安手里的伞滑了下去。伞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伞骨弹了一下,黑布面上落了一层雪花。他整个人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大约两到三秒之后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姜梵的大衣下摆往上移,经过腰、胸口、肩膀、下颌,最后停在他的脸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不是冷淡的空白,是巨大的、来不及反应的空白,像一面结冰的湖面被一块石头猛地砸进去,裂纹从中心往外炸开,但水面上什么都还没浮现出来。
他的瞳孔放大了。
姜梵看到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蜷了起来,指尖攥进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个很轻的、哑的声音。
"……你提前了。"
他的声音比六年前低沉了,带着成年男人嗓子发育完全后的那种厚度和共鸣,但尾音不稳,像一根被风吹得剧烈颤动的弦。
"提前了三个月。"姜梵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臂展之内,雪花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被路灯照亮。"你当时说一年。我算了算,晚了五年。"
俞安看着他。他本来就比姜梵高,此刻这个身高差在近距离里分外明显——姜梵的视线落在他的喉结和锁骨之间,需要微微抬一点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他大衣领口上方露出的那一截脖颈,皮肤下面是清晰但不夸张的筋腱线条,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牵动。他的肩膀比六年前宽了太多,站在姜梵面前的时候,大衣肩线把路灯的光挡住了一小片,在姜梵身上投了一道窄窄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