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一天折腾几回……世子爷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看来那小子命硬得很,希望他能多撑些日子了。”老人的叹息声隐约传来。
景澈几乎打了个寒噤。从极端的憎恨中惊醒过来,隔壁牢房传来的鞭挞闷响清晰穿透石壁,伴随着压抑到极致、不肯外放分毫的痛哼。
方才闲谈的那位谋反老者当即噤声,再无半点言语。
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来回响动,狱卒粗鲁的呵斥接连响起。
“谢如晦,拒不认罪,那就接着受刑。侯爷待你恩重如山,身为门生,结党贪墨,反过来欺瞒主上,真是狼心狗肺。”
景澈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
他早知晓地牢深处还关押着另一位特殊重犯,只是先前刑罚频次不高,声响遥远,他并未细究来历,此刻才彻底听清了对方的名号。
谢如晦,宁望侯最为器重的入室门生。曾经在朝堂平步青云,是宁望侯一手推上高位的心腹,后来被人揭发暗中收受贿赂,拉拢地方私党,证据确凿,被宁望侯亲手投入这座私人地牢。外界人人都说宁望侯恼恨弟子背叛,决意要将此人彻底磋磨至死。
皮肉撕裂的声响断续传来,谢如晦的□□紊乱,即便受尽鞭刑,语气依旧带着不肯折损的傲气,声音隔着石壁,虚弱且断断续续。
“拜侯所赐,恩重如山……谢某铭记在心。此中滋味,亲自品鉴,方知其中真髓。”
狰狞讽刺的话语,乍听似平淡无奇,景澈却从中窥出异样情绪。
大约是听得久了,他终于能分辨出些许未及展露的癫狂。
狱卒的叱骂戛然而止,静默半晌后,暴烈的鞭声再度回响,力度大得景澈暗忖这一举足以叫人皮开肉绽。谢如晦死死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有一阵急促压抑到极限的呼吸,暴露了他此时的痛苦。
景澈咬紧牙,一阖眼别过脸去。饶是隔着道坚硬石壁,那股刑求之下的愤激悲凉如芒在背。密室内弥漫着血腥气息,浓郁的黑暗里蔓延着仇与恨、怒与痛,烈极压抑,久不肯散。谢如晦似乎早已习惯了从舌尖咽下血的滋味,呵出的气息愈发灼热,吐字却依旧清晰狠戾,
“泉下有知,定当厚报!”
狱卒冷笑两声,又是几鞭毫不容情挥落。景澈掩住口鼻,不防一缕血腥飘入肺腑,胸中猛蹿上一股汹涌的逆气。每一声鞭响都牵动心底那根弦,刺得感官痛彻,一寸寸摧折肝胆,折磨谢如晦挣扎在生死边缘,连大刑拷问者亦为之动容。咬牙硬撑过这段炼狱煎熬,谢如晦陡然爆发出仿佛游魂般低沉嘶喑的狂笑。
沉重的鞭影与狂笑声交错出现,竭斯底里,千锤百炼后仍不肯折腰狱卒显是怒不可遏,挥鞭愈急,恨不得将这人皮开肉绽、当场毙命。模糊含混的言语夹杂其间,终于叫景澈辨认出了破碎支零的断续字句。
“侯爷……”
景澈眉峰一蹙,终于明白谢如晦的隐忍与固执从何而来。若非执念太深,又岂能支撑到此时此刻?那份仇恨,浓烈到入骨入髓,不共戴天、令人震骇胆寒。
景澈阖眸,心口竟不觉隐隐作痛。复听数鞭重重落下,谢如晦终于一声闷哼,再无声息,不知是生生疼昏死过去,抑还是从刑架上软瘫下来。
景澈听惯了牢房里的喘息与呻吟,方才字里行间愤怒尚且沁着撕割入骨般的悲愤决然,间或一声难以辨明的呢喃,此刻骤然死寂,无从辨别生死,他手指微颤,脑中映出模糊惨状。实不忍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与坚韧毅力,能叫谢如晦挺过这生不如死的酷刑折磨,竟犹自不屈呼号。
反倒是刑狱听其声,久鞭而不闻惨嚎求饶,最后关头才恨极含怒停了手,渐生忌惮,静默半晌,连脚步声都放轻三分,恨恨拂袖而去。
景澈松一口长气,轻揉胀痛胸口缓神,不觉汗水湿透了衣衫。偶闻谢如晦急促艰难的低哑咳喘,夹杂着细微铁索碰撞镣铐的轻微声响,景澈心下稍定,侧耳凝神捕捉对方气息更替,推测伤势,一时说不清是惋惜抑或佩服。不料未几,外间牢门开启,有人行至谢如晦铁架旁站定,语声含讥带讽。
“气性当真硬得很,在下十分心服。侯爷本有心放缓刑法,留你性命以待后效,好教你知道厉害。此番就做最后招抚,仔细思量吧。”
不闻谢如晦应答,呼吸似游丝般细弱弥浅。那人负手冷笑数声,转身离去,厚重牢门随之沉重闭阖。景澈默默出了一口长气,掌心浸凉,思绪纷杂感慨,蓦然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如此心性气度,舍生忘死,竟忠宁望侯至此,为何反受猜疑?
四周寂然无声。景澈凭墙席地调息恢复元气,谢如晦却再无动静传出,显是伤重难支无力出声。景澈轻舒一气,缓缓睁开眼来,借着密室透入的黯淡微光,依稀辨出石壁对面角落蜷曲的黑色身影。
铁索镣铐捆锁四肢,暗红血迹沥于衣履,与周身漆黑混为一体。虽身受重伤,谢如晦仍仰头靠在石壁上,微微向景澈所在偏过半张侧脸,一双寒星眸子悄然睁开一线,幽深空漠中,沉沉浮出星芒闪动。
视线相接的一瞬景澈一怔,心头微微一震。纵使形容狼狈满身血污,谢如晦眸光依然湛亮锐利迫人,眼睫乌黑浓密,被血凝黏在一处,却如一缕冷焰微燃。凤眸狭长,眉峰压下一股桀骜狂狷之气,威冷凌厉直透眼底,竟是一张极出众的面容。
景澈恍惚间只觉此人眉目沉寂间竟有三分眼熟之感。不逊关底疾电厉芒。长久折磨,纵已力不从心形同强弩之末,那份锋芒骨气始终未屈分毫。为的是何等铮铮刚毅,方能经此重刑,熬到此时还敢目透冷意反视旁人。
景澈心下暗赞,起身虚揖:“谢大人。”
谢如晦颔首回礼,方缓声开口,嗓音嘶哑低沉:“景公子。”
一口叫出对方身份,却无丝毫客套攀谈的意思,目光坦然带了提防审视之意。不便点破各自因何在此遭遇,平静中透出拒人千里的戒备疏离。心知谢如晦未尽信任,景澈微感哑然,温颜抱拳道,“适才见谢大人铮骨可佩,景某钦佩。”
谢如晦眸子深处掠过些许惊异之色,继而睫毛垂下,收了锋芒干涩一笑:“岂敢受公子称赞。如此刑求反令景公子见我狼狈形骸,谢某惭愧。”
礼数谦和,言行自如,不提一身重伤血污,全然不见面对刑狱拷问的狼狈凄楚,反倒气度洒脱落落出尘风仪,举止一如贵胄世家景澈轻笑,目光诚挚自若,谢如晦眉梢微扬亦坦然对望,相互颔了颔首。
景澈垂视伤口旁血迹渐深蔓延,心下敬服赞许之意愈增,稍稍挪动沉身靠近,探手轻轻点了几处止痛穴位止血。饶是杀伐决断之人,吃痛得狠了眉头也几不可见微微一蹙。仍是态度从容回以一笑,谢如晦唇色惨白干燥,微衬眉睫墨黑愈显眼角丝丝血痕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