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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与刀刃(第1页)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美家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寄给美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行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地址。美拆开的时候,意大利正在旁边剥橘子,呆毛翘得高高的。“谁寄的?”美没说话。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意大利停下剥橘子的手,看着他。“亲爱的?”

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不像话,但意大利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旧的、以为已经痊愈了的伤口被人按了一下的疼。“没事。”美把信封放进外套内兜,“Someone’singtovisit。”他没有说谁。

那天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很奇怪。洛说话比平时多,多到反常,像在用语言填满什么空间。华一言不发,银白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灰蓝色眼睛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意大利不停地给大家夹菜,呆毛翘起来又塌下去。江沐笙坐在台旁边,小口小口地喝汤,赤狐尾巴在椅子下面卷成了一个圆,绷得很紧。

台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四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美家的氛围像水,平时是透明的,但有人往里面滴了一滴墨水,墨水会扩散,所有的人都会被染上颜色。今天那滴墨水是那个包裹。

饭后,台敲开了美的书房。

美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那封信,没拆开,就那么捏着。台站在门口,白狼尾巴垂在身后。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

“那个人是谁?”台问。

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初绽的甜味。“小台,你来美家四年了。”他没有回头,“你知道这个家为什么有这么多孩子吗?”

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听过很多版本——美喜欢小孩,美心善,美喜欢热闹。他不信。

“有些孩子,”美的声音很轻,“他们的原生家庭不要他们了。Someofthemwerethrownaway。”他转过头,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不是温柔,是疲惫。“我捡他们回来。不是因为伟大。是因为我知道被丢掉是什么感觉。”

台看着他。白狼尾巴一动不动。

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个人在水面上冒了个头就沉下去了。“明天来的这个人,”他顿了顿,“是以前也住在这里的一个孩子。他离开很久了。现在他要回来。”

“……江沐笙的那个空位?”台忽然问。

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欣慰,有一种“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的复杂表情。“那个空位不是他的。”美说,“那个空位——”他指了指窗外,“是空给所有人的。随时有人走,随时有人回来。这个家的门从来不上锁。”

台在离开书房前停了半步。“他叫什么?”

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自由。”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美家别墅门口。

没有人去门口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洛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浅金色的马尾垂在肩后,手里攥着一把没拆封的柠檬糖,纸包装被他捏出了褶皱。华在厨房洗碗,洗同一个碗洗了七遍,水流声盖住了其他一切声音。意大利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得很开,呆毛翘着,但方向是歪的。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没有剧本,没有笔,没有手机,只有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台在自己房间里,白狼尾巴垂在床沿。他没有看窗外,他在听。

江沐笙在走廊尽头,赤狐尾巴夹在腿间,青绿色的眼睛盯着那扇通往院子的大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美没有告诉他,洛说“一个以前的人”,华说“不关你的事”。但他知道那辆车停下来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引擎熄火,车门打开,皮鞋踩在地上。然后脚步声,穿过院子,上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铃没有响。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自己走进来的。

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台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走廊栏杆边往下看。那人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灰色的风衣,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像——很像——他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像江沐笙。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气质,那种站在人群中会被忽略、但被看见了就忘不掉的存在感。那人抬起头,目光穿过楼梯的栏杆,直接锁定了台。嘴角弯了一下。

“新来的?”

美从沙发上站起来。“自由。”他说,声音软得像在叫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你回来了。”

自由把视线从台身上收回来,看向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美的很像——温柔,漂亮,底下藏着很厚的东西。

“我回来收拾东西。”他说,“明天就走。”

台后来才知道自由的故事。不是某个人告诉他的,是拼图一样从各个角落拼出来的。洛说他是美家最老的孩子,比美来得还早。华说他走的那天江沐笙还不会走路。意大利说他走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走,美没有拦。美说他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被收养的人,他收养美还差不多。江沐笙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赤狐尾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微微卷一下。不是怕,是记得。

自由只在美家待了一天一夜。他收拾了书房里的一大箱旧物,和意大利一起做了顿午饭,听洛讲了两个小时的废话,被华骂了三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台下了一盘棋。台输了。自由说:“你太急了。”台说:“嗯。”自由说:“你像我。”台抬起眼睛看着他。自由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像美,但少了那层疲惫。“下棋不急的话,你就不像我。”他站起来,拍了拍台的肩膀,然后走向走廊尽头——江沐笙的房间。

门没关。江沐笙坐在床边,赤狐尾巴围着自己,手里攥着一张没有画完的符纸。自由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长大了。”自由说。

“你老了。”江沐笙说。声音很平,不是顶嘴,是陈述事实。自由确实老了——不是外貌,是眼睛。那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老。

自由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点。”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长度。江沐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为什么走?”

自由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沐笙手边。一颗糖,柠檬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你不是爱吃酸的?”自由说,“我记得。”

江沐笙盯着那颗糖。他没有拿。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小,像台风天被风吹动的树叶。自由没有逼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你想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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