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又加了一个标签:不好接触。
石丽海从高板墙上翻下来,正要往低桩网冲。他跑得快,步子迈得大,眼睛习惯性扫了一圈周围环境——这是侦察兵的本能。然后他余光扫到操场边那条水泥路上有个陌生的背影。作训服,女军官,步伐快而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似的。
他刹车太急差点绊倒。
成才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跑啊!”
“操——女兵!”石丽海压低嗓子,一只手拽住成才的战术背心,另一只手指着操场边,“女的!有女的!”
成才没理他,继续往前冲。
石丽海在后面追上去,边跑边回头又看了一眼:“是少校!肩上挂的两杠一星!这么年轻的少校!”他翻过矮墙,落地时膝盖震得生疼,顾不上拍土,追上前面的成才又开始拍他肩膀,“你看见没有?咱老A啥时候有过女的?她多大?”
成才头也不回:“看见了。技术军官,总参空降的。”
“技术什么方向?你看了档案没有?”石丽海跟在他后面一路跑一路问,成才一概不答。跑到下一个障碍点时成才忽然停下,石丽海差点撞上他后背。成才转过身,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跑你的,再磨叽让袁朗听见得再加五圈。”
石丽海闭嘴了,但他翻过下一个障碍之后又回头往B区方向看了一眼。宿舍楼前一排新换的灯管把走廊照得发亮。
许三多迷彩服前襟被汗浸成深色一片,贴在胸口上。靶场那边枪声正密,成才和石丽海的脚步声在障碍场上一下一下地响。他走到操场边时看见袁朗领着一个女军官从门岗那边走过来,远远地绕开花坛往B区走。
女军官走得很直。许三多见过很多人走路——成才走路快而轻,石丽海走路大摇大摆,齐桓走路稳而慢。但这个人走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每一步的距离都像量过似的,步频从门岗到花坛这段路没有变过一丁点。许三多看不见她的脸,但他注意到她右手在裤缝边上轻轻滑了一下。不是挠痒,不是整理衣褶,是指腹沿着裤缝中线划了一道,从左向右,匀速的。
他想起刚来钢七连那会,他不认识任何人,不敢敲门不敢开口,不知道吃饭该坐哪张桌子,手放哪里都不对,就往裤缝上扯,摸得班长史今说:三多别怕,这里没人笑话你。后来班长对他很好他就不再扯裤子了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两个背影拐进B区走廊。走廊的灯管是新换的,白光照在那个女军官的后背上,把她作训服后腰收省线照成一条直线。许三多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走向训练场
成才正趴在地上校枪。三多蹲下来帮成才递弹匣。成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三呆子你愣什么呢。”
“没愣什么。”
成才拉了一下枪栓,眼睛贴着瞄准镜:“你刚才在路上停了半天。”
许三多蹲在那里想了很久。靶场的枪声在他耳朵里一下一下炸开,他抠了抠手指上被勒出来的红印子,说:“她走路的步子很齐,和你一样齐。”
袁朗推开B区17号的门,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放在桌上。“独立卫浴,热水器是新的,水温默认三十八度。不够热可以自己调,左边旋钮顺时针转三十度大约升温两度。隔壁18号是你的实验室,电源单独走了一路线。缺什么找齐桓,值班室靠楼梯那间。”
他在门口没有进去。宿舍的安排他已经提前让齐桓做好了——热水器温度是他让齐桓调的,实验室的隔音棉是他让吴哲从通讯车那边匀过来的。但他做这些不是因为那张照片和梦里的脸重合了。是因为任何一个从总参借调来的技术军官都应该有独立实验室,这是中队对技术兵种的标准待遇。吴哲也是
宋听澜站在房间正中央,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桌面、床铺、储物柜。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多看她一眼。宿舍安排完,他的事就完了。剩下的体能摸底、设备调试、中队规章,全是齐桓的事。
“下午没有训练任务,明天开始跟队。”他顿了一下,“操场东头有计时器,体能摸底随时可以去测——齐桓在值班室,成绩交给他。”
她没有点头。她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滑了一下——是收到。这个动作他在档案上读到过,在医学评估那一栏,“压力状态下出现重复刻板行为”。他看了一眼,没有把目光停留多久。任何新兵入队都有反应,她只是摸裤缝,算不上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他只是确认她没有其他问题要问,转身走了。
吴哲从通讯车门框上跳下来,把红外热成像仪放到桌上,准备去器材室领新的光学镜头清洁套装。他路过靶场边上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时,正好和从B区走廊拐出来的袁朗打了个照面,袁朗冲他点了个头后径直往训练场走。吴哲推了推眼镜,往B区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灯是新换的,灯管还没撕掉防尘膜,白色的光照得走廊空空荡荡。他想了想,折回值班室找齐桓要了新借调技术军官的装备对接清单——光电侦察专项下周要更新观测设备校准方案,如果新来的技术军官是电子对抗或光电方向,他得提前把通讯车的光电红外数据链端口权限开通。齐桓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一页装备对接单递给他,他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他站在值班室门口,对着操场尽头那扇正在被人从里面关上的B区17号房门看了两秒。
军靴踩在走廊水泥地上,步速不快不慢。经过值班室时齐桓正把档案袋往文件柜里锁,他敲了敲窗框,说:“明天把她训练计划排一下。体能摸底她自己测。”齐桓点头,在值班日志上又补了一笔。
袁朗继续往训练场走,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场上吹来的风打散,他眯起眼,在脑子里把下午剩余的训练内容重新过了一遍:成才的移动靶今天要打完最后一组,石丽海的高板墙翻越速度上个月统计差了半秒,许三多的负重越野比上周强。
操场上成才正趴在靶位上校枪,石丽海还在障碍场上翻墙,嘴里嘟囔着着“卧槽女的”。许三多扛着空弹药箱从靶场回来,在操场边停了一下往B区看了一眼。袁朗吹了声哨,把下午训练的集合时间又往前提了提。他脑子里只有今天的训练数据,没有别的。至于刚才领人去宿舍的那段路上,她一直把右手贴在裤缝边上,指腹沿着中缝来回划——他注意到了,但那只是“社交回避”评估的一个行为注脚。
他已经预习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