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的烛火彻夜未熄,青白色的光映得满室凄清。
樊振东换下一路奔波的衣衫,裴亦桓沉默着递过一身素黑丧服,布料冰凉,沉甸甸压在肩头。没有多余言语,一个眼神便懂彼此的沉痛——此刻他不再是远来的客人,而是以宁曦和至亲之人的身份,留下来守这最后一夜。
宁曦和依旧跪在灵前,背脊绷得笔直,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已是干涸的暗红,连泪水都流尽了。樊振东在她身侧缓缓跪下,动作轻得怕惊扰她,却又稳稳贴着她的肩,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她冰凉的身子。
裴亦桓则跪在另一侧稍后方的位置。
他一身丧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袖口齐齐整整,双目布满红血丝,下颌的胡茬已是青黑一片。
这几日他撑着整个宁家,接待宾客、调度人手、核对流程、安抚内外,连片刻失神都不敢有。
此刻人潮散尽,只剩他们三人,他才敢稍稍卸下那层刀枪不入的沉稳,露出一丝藏在骨血里的悲戚。
宁老太太于他,是再生之恩。是那个在寒风里把他从孤儿院领回来,给他一碗热饭、一件暖衣、一个名字、一个家的人。
他这辈子所有的立身之本、规矩教养、忠诚底色,全是老太太手把手教给他的。可在她最该被尽孝送行的时刻,他连一场痛哭都不能有,只能做那个最牢靠、最冷静、最不能倒的人。
暮色低垂时,佣人轻手轻脚端来极简的晚饭。白米饭、小菜、素包,无酒无荤,守丧的规矩,清淡得近乎寡味。
樊振东看着宁曦和干裂泛白的唇,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心疼与急切。她三日未好好进食,他一路赶回国也粒米未沾,再这样熬下去,两人都撑不住。
裴亦桓起身想安排佣人伺候,自己依旧要去外头值守,不肯上桌。
宁曦和抬眸看他,眼底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她的手很轻,却稳得让他无法挣脱。
“一起吃。”她声音沙哑,只三个字,却带着家人独有的笃定,“外婆在,也不会让你饿着撑着。”
裴亦桓身形一僵,眼眶瞬间更红。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顺从地在桌边坐下。
三人安静用餐,没有一句交谈,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宁曦和小口吃着饭,樊振东默默为她夹一筷清淡小菜,裴亦桓则垂着眼,一口一口咽着,喉结反复滚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顿晚饭吃得安静,却把彼此快要垮掉的身子,稍稍拉回一丝力气。
夜里重回灵堂守灵,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孤寂。
樊振东跪在宁曦和身侧,望着老太太慈祥的遗像,心头亦是沉痛难抑。他想起老人生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他好好待曦和,想起她笑着说要等他们安稳成家,泪水无声浸湿眼底。
他不敢放声,只死死攥着手,指节泛白,将所有悲伤压在心底,只默默用自己的存在,陪着她,陪着这位待他如至亲的老人。
长夜漫漫,无人言语。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响,香灰簌簌落下。
樊振东不打扰宁曦和,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用掌心裹住,一点点为她回暖。她的手瘦得硌手,指节冰凉,没有半点力气,被他握着时,只是极轻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裴亦桓就那样安静跪着,目光落在老太太的遗像上,眼底翻涌着不敢流露的悲痛。他不敢闭眼,不敢松懈,几乎每隔一小时便起身检查一遍香烛、供品、炭火,确认灵堂安稳无误,再重新跪回去,继续守着。
三人各怀沉痛,却又心脉相连,在寒寂的长夜里,静静陪着老太太,等待天明。
天刚蒙蒙泛起青灰,便是出殡吉时。
佣人、仪仗、车队早已等候有序,一切按裴亦桓提前定下的流程丝毫不差。宁家祖坟在山林深处,风水清净,山风肃穆,一路上只有脚步声与纸钱轻响,无人喧哗。
宁曦和被樊振东稳稳扶着,脚下虚浮,却一步一步走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