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嫜入殊像寺那日,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甫一踏入,便心头微松,暗自感叹此处真是人间清净福地。
山门三楹单檐歇山,青灰砖墙配朱红门扇,檐角悬铁马,风过泠然;门前石狮缄默,古松斜倚,苔痕漫石阶,隔绝尘俗。
行至会乘殿后,地势陡然抬升,千层黄石假山叠嶂而起,沟壑纵横,蹬道蜿蜒,如缩微五台山境。石缝生苍苔,古木穿石而出,洞壑幽深,光影斑驳,穿行其间,只觉与世隔绝,尘心顿寂。
院中有专人洒扫打理,庭阶洁净,窗明几净,无俗世杂事叨扰,无尊卑倾轧欺辱。没有争宠夺爱,没有人心叵测,没有爱恨纠缠,更没有日日啃噬人心的执念与煎熬。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含嫜日日诵经静坐,她终于得以喘息,安静祭奠故人,得以安放自己残破疲惫的身心。
昭昭亦是满心欢喜,只觉此地再好不过。
别院藏经阁旁藏着满满一屋子古籍医书、草本典籍,分门别类,齐全详尽。自上回弘历夸她心思细腻、善辨药材之后,昭昭便一直暗自留心草本药理,时时琢磨学习,不敢荒废。只是从前王府琐事繁杂、人心纷乱,根本没有静心研学的机会。
如今居于清净别院,无事缠身、无人惊扰,恰好是她潜心修习的最好时机。更难得院中一位守庵师太,精通药理医术,善调各类疑难杂症。昭昭日日随师太识药、读典、记方、研习药性,日子充实安稳,心中愈发踏实安定。
唯独乐好,日日熬得万般痛苦,几乎度日如年。
她素来嘴馋嗜荤,无肉不欢,往日在府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荤腥不断、口腹无忧。可禅院戒律清净,日日粗茶淡饭、清素斋食,不见半点油荤腥气。
日日吃素,餐餐寡淡,对旁人是清心寡欲,于她而言,简直比受刑、比杀了她还要难熬。
可纵使万般煎熬,乐好心里却无比清明——这里苦是苦,清淡是清淡,却安稳保命。
比起在四贝勒府步步惊心、日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防人算计、稍不慎便落得身败名裂、丢命殒命的日子,这别院的清苦,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今年已然二十,年岁不小,出身奴仆,早已看透自己这辈子嫁人无望、前程平平,再无半点风光可期。
既然此生无望富贵、无缘良缘,她便只求安稳活命。
只求借着那拉氏旧日情分、借着含嫜的余荫,保得自己平安度日,也求主子将来念着旧情,多多照拂家中父母兄弟,护娘家安稳无忧、衣食不愁。能为娘家尽一份孝心,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念想与归宿了。
前朝朝堂之上,高绮如之父履职得力,政绩斐然,深得圣上器重,声势日渐隆起,家世水涨船高。富察一族眼明心亮,刻意示好拉拢,处处提携优待。
后院之中,闻溪身为嫡福晋,顺势而为,借着母族势力与高家新贵之势,不动声色收拢人心。素来机敏顺势的高绮如,连同深谙生存之道的苏婉婷,尽数被富察氏拉拢至麾下,抱团共处,互为依仗,府中格局渐渐稳固成型。
唯独景澜,依旧是后院最不起眼的小透明。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因着当年含嫜临行那句托付,有四爷实打实的恩宠与照拂,无人再敢欺凌磋磨于她。她居于雅致院落,衣食无忧、份例周全,静静守着自己一方安稳天地。平淡安然,岁岁静好。
三年岁月悠悠过半。
别院清宁无扰,含嫜、昭昭、乐好三人各怀心境度日,一山之隔的四贝勒府,却是夜夜人间烟火,暗流生长。
这一年多,弘历时常宿在景澜院中。
景澜温顺妥帖、安静懂事,夜里烛火摇曳,帐内温软静谧,弘历侧身躺着,看着窗外浅浅月色,他觉得在景澜这里,便与含嫜更近了,景澜变成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你与含嫜素来熟识,她平日里都是如何度日的?”
每每听闻此问,景澜心底都会一软,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含嫜府里寄宿的那些年。
她静静垂眸,语声轻柔缓慢:“四爷,奴婢初见含嫜时,只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明媚耀眼的人。”
景澜眼底浮起浅浅温柔的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