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氏知道了,没说什么。看账册又不犯规矩,算盘珠子又不长牙。
有时候冉跃龙过来坐,看见桌上摊着账册,也不问,端起茶碗喝一口,聊两句别的。有一回他说:"酉阳的账,你看了多少?"
白再香想了想:"十年。"
"看出什么没有?"
白再香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冉跃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半年后,白再香把冉家十年的旧账看了大半。她发现了一件事——酉阳的丹砂税,每年比石柱多缴三成,但酉阳的丹砂产量只有石柱的七成。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账上没有写。
她没有问任何人。
把账册放回原处,像从来没有翻过。
马蹄踩过一道溪涧,水花溅起来,打在白再香的靴面上。
她回了神。
酉阳城门已经看得见了。
十年。从十五岁嫁进冉家,到如今二十五岁,她在庶夫人这个壳子里待了十年。舒氏不让她碰账房,她就自己看旧账。舒氏不让她管下人,她就自己攒银子。舒氏不让她出府,她就天不亮骑马出去,赶在舒氏起来之前回来。
她以为这些本事要等很久才用得上。
没想到秦家姐姐先出了事。
她去找冉跃龙那天,冉跃龙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比谁都清楚,朝廷扶持冉家制衡石柱,酉阳帮石柱出银子,传到重庆不好交代。可他也比谁都清楚,酉阳多缴的那三成丹砂税去了哪里,白再香心里有数,他心里也有数。
"一万两。"他说,"不够。"
"我知道。"白再香说,"但这是我所有的了。"
冉跃龙看了她一眼,走到案边写了条子,盖了印。
"拿着去库房,再支五千两。就说是补的土贡尾数,账上说得过去。"
白再香接过条子,没有道谢。走到门口,冉跃龙在身后说了一句。
"到了石柱,替我带句话——冉某欠马宣抚一顿酒,等他出来了再喝。"
酉阳城门在望。
白再香勒了勒缰绳,马慢下来。
秦家姐姐教过她骑马——"再坐上去。马知道你怕,你越怕它越闹。"
这些年她就是靠这句话撑过来的。庶夫人就庶夫人,四面墙堵着,她就从墙缝里钻。
秦家姐姐一个人扛着石柱,她帮不上太多,但该还的恩,她还了。
白再香夹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小跑起来,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