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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无名信与二十年前的鬼魂(第1页)

天刚蒙蒙亮,揽月阁院子里传来春桃一声短促的惊叫。

苏清婉从浅眠中猛地睁开眼。自从那晚被绑上龙床之后,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踏实觉。她披上外衫推门出去,清晨的冷风裹着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春桃蹲在院墙下,手里捏着一封灰扑扑的信,看见苏清婉过来,像捏着一条蛇似的把信举得老远:“殿、殿下!这个!奴婢刚才扫院子的时候在墙根底下捡到的!”

苏清婉接过信。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没有落款,没有任何标记,只写了“长公主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写字的人手受了伤。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想知道龙袍的主人是谁,去问先帝驾崩那夜的守夜人。”

苏清婉拿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先帝驾崩于建安七年腊月。她记得那个冬天格外冷,雪下了整整一个月,宫道上的积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她守在父皇病榻前三天三夜没合眼,苏景珩从边关星夜兼程赶回来,进殿的时候铠甲上还带着风霜。父皇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太子跪在床前,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拉住苏景珩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

她当时就跪在一步之外,清清楚楚地看见父皇的嘴唇在翕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等父皇的手垂下、眼睛闭上的那一刻,她转头问苏景珩:“父皇写了什么?”

苏景珩跪在床前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回答:“……不重要的遗言。”

那时她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她把这封无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的纸质很旧,边角泛着陈年的黄渍,不像是最近才写的。背面隐约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她凑近了仔细辨认——不是水渍。是一幅极淡的地图。线条细如发丝,被水洇过之后更加模糊,但她还是认出了地图中心标注的那个位置。

相府祠堂。

她母亲的住处旁边。

苏清婉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了看院墙。揽月阁的院墙不算矮,寻常人翻不进来。能在不惊动侍卫的情况下把信塞进院子里,要么是宫里的人,要么是武功极高的人。她脑子里闪过那天从相府出来时在石狮子后面瞥见的灰衣人影——这两者之间,恐怕脱不了干系。

“殿下,这信上写的……”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没什么。”苏清婉把信收好,冲春桃笑了笑,笑容平静得跟这清晨的霜一样冷,“一封故人的问候而已。帮我梳妆,用过早膳之后我要去一趟内廷档案司。”

用过早膳,苏清婉以“查阅宫中礼仪典籍”为名进了内廷档案司。档案司在皇宫西北角,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平常除了几个管事太监之外鲜有人至。管档案的老太监姓魏,是先帝时期的老人了,在档案司待了少说三十年,整个人像一册被翻旧了的书,皮肤是纸一样的黄,眼睛是墨一样的浊。

他看见苏清婉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石子。然后他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要查阅什么?”

“建安七年腊月的宫中排班录。”苏清婉说,“所有殿前侍奉人员的轮值记录。”

魏太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多问,只是弯着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皮册子走出来,封面上落满了灰。

“建安七年腊月,共计三十一本排班录,都在这里了。”他把册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树皮,“殿下慢慢看,老奴在外头候着。”

苏清婉翻开册子,直接找到腊月初九——先帝驾崩的那一夜。

那一夜的殿前排班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守夜宫人四名——春兰、秋菊、冬梅、夏竹;值守太医一名——太医院院判沈济;殿外侍卫一名——禁军副统领周崇安。六个人。

六个守夜人。

她顺着名册一个一个往下查。春兰,建安八年春天“失足落水”身亡。秋菊,同年秋天“急病暴毙”。冬梅,建安九年被调去浣衣局,三个月后“疯癫失常”,至今关在冷宫旁边的废院里。夏竹,建安十年因病请辞出宫,出宫后不到一个月,家中失火,一家五口全部遇难。

太医沈济——这个名字苏清婉有印象。沈济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医术高超,为人清正,父皇生前最信任的大夫。父皇驾崩后不到半年,他因为在给一位太妃看诊时“用错了药”被革去院判之职,遣返原籍。回乡的路上遇到山匪,全家无一幸免。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禁军副统领,周崇安。

这六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如果那也能叫活着的话。他被革去军职,贬去皇陵守墓,终生不得离开皇陵半步。一个禁军副统领,前途无量的武将,一夜之间被贬去守坟。

因为他失职。

在父皇驾崩的那一夜,他这个殿前侍卫,失职了。

苏清婉合上卷宗,手指微微发抖。六个守夜人,四死一疯一流放——这个比例不叫意外,这叫灭口。有人在父皇驾崩之后,用六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拔掉了所有可能听到遗言的人。唯一没被拔掉的周崇安,不是因为他命大,是因为他躲进了皇陵,半步不敢离开。

她把卷宗抄了一份塞进袖中,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悄无声息得像一缕烟。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苏清婉,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有些事——死了的人比活人知道得更清楚。”

苏清婉后背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她盯着魏太监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清明得不像话,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古井。“魏公公,”她压低声音,“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太监没有回答。他后退一步,重新弯下腰,恢复了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殿下慢走,老奴就不送了。这档案司阴气重,殿下以后……还是少来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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