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晌午,第二批苹果袋子掛起来了。
新袋不再白花花的贴死果柄,袋身轻轻的吊在枝下,风一过,斜孔里透出细细的声响,听著倒比前头顺气多了。
唐雪坐在坡口小桌边,先记废袋数,又记新袋数,笔尖落的很重,像要把昨夜那场亏损也一併压进帐里。
“报纸废了三百二十六个,草纸补做二百八十个,牛皮纸留给朝阳果位,短工两天半。”她低声报完,抬头看陈子云。
陈子云点了点头,没躲帐。
“废了就记废,错了就是错了,后头这套袋法,也从这笔错里算出来。”他说完,抬手拨开一只新袋。
这句话一出,几个短工脸上那点紧张鬆了些。
以前大家怕陈家出错,怕一错就扣钱,今天看他自己把错认在前头,心里反倒稳了。
苹果坐果后,最要紧的下一步,就是疏果。
这一回,陈子云比当初枇杷掐花还狠。不是每串留三五个好看,而是一枝常常只留一两颗,歪的,小的,位置挤的,全都下手摘掉。
村里人站在边上看,心疼得直吸气。
“这么好的小果,也摘啊?”
冯二婶捧著一把青苹果,眼睛都捨不得从果上挪开。
那些小果还没鸡蛋大,青生生的,带著薄薄一层毛,放在掌心里,谁看了都觉得能长钱。
“树就这么大,力气也就这么多。留的多,最后全是小果,卖不上价,还拖树势。”
老陈站在旁边,脸皮抽了一下。
要换以前,他头一个心疼。可从枇杷到苹果一路看下来,他已经晓得,这种时候捨不得,秋后就该哭。
“按他说的摘。”老陈闷声开口,“谁要是偷著多留,回头那一枝坏了,自己赔。”
这话比陈子云讲道理还管用。
短工们立马低头,一颗一颗照著规矩来,唐雪则在本子上另起一栏,写下疏果第一日。
小青果一筐筐被挑下来,堆在树下,风吹过,青涩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大嘴也来了,挑著空桶装路过,脚步在坡边磨了半天,嘴里嘖嘖有声。
“这要都留著,得是多少果啊。”
周石头抬眼瞪他。
“留你嘴上算帐,树上长不出来。”
赵大嘴嘿嘿一笑,没敢顶,只把脖子伸的更长。如今陈家果园的热闹,他是一天不看就浑身痒。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不拿眼睛看,拿心窝子里的脏水看。
李二狗这两天总在坡下晃。
他不敢靠近苹果园,只站在水路外头,装作割草,眼神却老往那一排排新袋和树下青果上钻。
苹果还没熟透,青的发硬。
可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青果,是一颗颗能试价的钱。
自家那几株杂苗今年也掛了点果,可树势虚,花又被冻伤过,结出来的东西稀拉,果面不匀,拿去镇上怕是连人家摊贩都嫌。
越这么想,他胸口越堵。
陈家这边一枝只留一两个,他看著比自己掉肉还疼。
“装啥精贵。”他蹲在草丛后头,咬著草根低声骂,“还没红呢,就当金疙瘩供著。”
傍晚收工时,苹果园本该有人守夜。
章程立了以后,守坡也写进了排班,今晚轮到村里一个叫罗三贵的短工。人倒老实,前阵子修水路也出过力。
可天刚黑,唐书记那边让人捎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