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饭刚收,老陈就把收音机摆到了桌角,手指在旋钮上摸了两下,嘴上没说啥,脸上却有点藏不住的鬆快。
家里头这阵子进钱,果子也还在走,他以为日子总算宽了一截,连菸袋锅子磕在鞋底上,声音都比往常轻。
唐雪抱著帐本进来时,先看了眼桌上的收音机。她没笑,直接坐下,把本子翻到新分出来的工钱页,又把几张压著的欠条,平码在桌面上。
“今天先对一遍帐,別等人上门要钱了才乱。”
老陈眉头一拧,“又对帐?昨天不是才记过。”
“记过不等於钱够。”唐雪抬头看他,铅笔尖在第一行点了点,“短工三天一结,今天到点该结工了。”
院坝里一下静了点。
陈母端著碗从灶屋出来,听见这句,脚步也慢了,碗沿碰到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唐雪没停,一笔一笔往下报。
“苹果园翻垄,送水,补灰带,短工一共八个人,三天的工钱要结。水路加固还有竹料尾帐,王木匠那边木桩钱没清。”
老陈坐直了些。
“肥料那边,前头只补了枇杷坡,苹果园还得再追一轮。套种西瓜和花生看著长了,可第一茬还没回钱。”
唐雪翻过一页,声音更轻了点。
“枇杷后头还有两趟出货,筐子,草绳,软纸,邮政运费,也都压著现钱。”
桌上那摞钱还在。
可她每报一笔,那摞钱在眾人眼里就薄一截。
老陈伸手把钱拢了拢,像是不信邪,拿粗手指重新数了两遍,数到后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么花下去,前头卖果的钱呢?”
“都在这里。”唐雪把帐页推过去,“不是没钱,是每一笔都有去处。”
这话比没钱还堵人。没钱是穷,大家早就习惯了。可眼下明明挣了钱,转手又被园子,工人,水路,肥料,一口一口吞进去,这滋味更难受。
陈母低头看著桌面,手指在围腰上搓了搓。
“要不,家里那份钱先少留点。”
陈子云站在门口,刚从苹果园回来,裤脚还沾著湿土,听见这话,抬手把门边的锄头放稳。
“家用不能动。”
老陈猛的抬头,“那动啥?人家今天要结工钱,你跟人说树还没长成,先欠著?”
这话冲,却不是骂。
他是真急。前阵子好不容易让村里人看见陈家做事有规矩,工钱当天记,三天结。现在第一回缺口就拖,后头这摊子立马要散。
老陈盯著桌角那台收音机看了半天。
他忽然伸手,把收音机往中间一推。
“要不,先拿去当了。”
屋里静了一下。
陈母先愣住,唐雪握著铅笔的手也停了。那台收音机,老陈平时嘴上嫌,夜里却抱著听新闻,连灰都捨不得落。真到缺钱,他第一个捨得的,竟是它。
陈子云走到桌边,把收音机又推回去。
“不卖。”
老陈火气一下上来,“不卖你拿啥补?天上掉钱?”
“地里有。”
这三个字落下,几个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