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贩子那句咬著牙挤出来的话,第二天一早就顺著风,飘到了村里。
井边在传,坡下在传,连去山沟割草的都在传,可这回,味不一样了。
以前谁说陈子云,后头总的跟一句,能成么。
这一回,后头接的多半是,怕是真成了。
邮政车进山那股热乎劲,还没从村里散乾净,苏青又来了。
不光她一个。
山道那头先响起自行车铃,后头跟著一辆旧吉普,车身上全是土,停在陈家院坝外头时,连老陈都多看了两眼。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是苏青。
白衬衫,灰外套,辫子束的利索,脚一落地,先抬头看坡,再看院坝,眼神比头一回来时更亮,也更快。
她身后还跟著两个男人。
一个四十出头,穿著洗的发白的中山装,手里夹著笔记本,眼神先往果筐上落,另一个年纪轻点,提著包,鞋面上还沾著县城带来的灰。
唐雪正坐在桌边对帐,听见动静,先把帐本一合,起身去搬长凳,顺手又把桌上的过秤单跟出货记录压整齐了。
院里没乱。
水缸边的瓢摆的顺,果筐码的直,连昨天刚记完的帐页,都正正好好摊在桌角边上。
苏青扫了一眼,嘴角先动了动。
“陈子云,在家吧。”
“在坡上。”唐雪回了一句,声音稳稳的,“我去叫。”
“不用。”苏青已经往坡口走了,“我自己上去看。”
那个夹本子的中年人跟著问了一句。
“先看果,还是先看园子。”
苏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都看,可別只看筐里那点东西。”
这句话一落,味就出来了,老陈本来还站在院坝边上擦手,听见这话,神色都正了点。
唐雪把搪瓷缸里添了热水,又把去年留下的两张乾净报纸垫在桌上,过秤单,出货单,筐数记录,一张张摆开,动作不快,可半点不乱。
那个年轻些的干部低头一看,先怔了下。
“你们这边,记的挺细啊。”
唐雪嗯了一声。
“哪天出的,走的哪条线,精品果跟次果分多少,都在这儿。”
她说的平平的,不抢话,也不往前凑,可这几句出去,已经够了。县里人下乡,最怕碰上一问三不知,满嘴都说差不多,结果细处全是空的。
陈家这边,不是。
坡上,陈子云已经在拆袋子了,这八十颗大五星枇杷树,还有好几十颗枇杷树没摘乾净,今年大概还要送几趟。
这头一排大五星一露出来,苏青脚步先快了些,后头那两个也跟著往前挪。
金黄,匀净,果面乾净,果肚圆,果柄青,风一吹,叶子一翻,整片坡都带著一股熟甜气。
那个中年人抬手托起一颗,没急著说话,先翻看果底,又拿手指捏了捏果面。
“这一批,跟上回送进县里的样果是一个路子。”
“不是一个路子。”苏青接的很快,“是已经跑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