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阿城内,亦如我离开时那般萧条。家家户户门扉紧闭,不见半点灯火,唯有城楼之上燃起的火光,勉强照亮眼前的路。
我孤身走进城内。本是一身锦衣华服而来,如今却被毁得褴褛不堪,衣衫破碎,血迹斑驳,连面容也被夜色吞没。此情此景,若说是个游走城中的孤魂野鬼,倒也不为过。
我始终紧握着长剑,小心翼翼地跟在一队秦军身后。他们是自我进城之后,自动为我引路的人。其实,就算他们不来,这条路我也认得。
一路行来,我的思绪始终萦绕在城楼之上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救了我一次……可这究竟是“救”,还是仅仅“暂时不杀”?我在心中反复揣度。
不知不觉间,秦军已将我带到了官署府衙前。
这里,似乎仍与我最后一次踏足时一般冷清。府衙门前并无秦军守卫,不知是否是刻意为之。秦军将我送至门前后,便自行离去,只留下我独自一人立在那扇门前,反倒越发无所适从。
我心中明白,这扇门,须得由我亲自推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轻轻叩了几下门,等了等……无人回应,便试着伸手推门。果然,这门并未落锁,只轻轻一推,便缓缓开启。
我站在门前,心中愈发笃定。
这一切,都是章邯的布局。
虽仍摸不透他的心思,但他既肯放我进城,定然有话要与我说。也正因如此,我才得以在此刻,暂时留住这条性命。
走进府衙内,我便径直穿过一片荒寂的院落,来到那扇亮着烛光的房门前。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与他作别的那一晚,让那些本该被抹去的心思再度翻涌而起,也让原本紧绷的思绪,多添了几分怅然。
这时,房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冷硬之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在外头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我的心不由漏跳了半拍,站在原地踌躇了好一阵,方才踏出那一步。我暗暗提醒自己要冷静,要从容不迫地推开那扇木门,不能让他瞧出半分胆怯。我尽量镇定地走了进去,抬眼便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眼前,与我不过一米之距。
摇曳的光影下,他英气的五官更显深邃。黑衣铠甲,束发利落,那记忆中本该傲气飞扬的英武战将,如今却透着说不出的闷沉。
我就这样怔怔地注视着他,脑中分明有话,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僵立片刻,觉得再这样站下去,连空气都要凝滞了。于是,我正欲抬手行礼,话还未出口,眼前的黑影却如一阵风般逼近。
未及反应,我的身形便被他一把拉住,失去平衡,跌进了他的怀中。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跌入他怀里的瞬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身体被什么紧紧包裹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待我回过神来,他已俯身贴近,将脸埋在我的颈侧,鼻息贴着肌肤摩挲而过,令我心神不由一乱。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实在让人措手不及。我的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放,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侧,没有回应。
良久,他忽然压低了嗓音,在我耳畔低声而急促地说道:“仪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时,眼底忽然一阵发酸。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悄然松动,几乎要无声地溢出来。
我很清醒地知道,曾经,那是我所期盼的怀抱。因为在秦营中那些孤独无助的日子里,这样的拥抱,足以让我心安,甚至欣喜。可如今,它只能带来隐隐的负担,还有说不出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