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
天还没亮,昭宁就醒了。胤祉是被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弄醒的,睁开眼,看见她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对金镯子,对着晨光照了又照。她的头发还没梳,披散着,垂在肩上,侧影在晨光中像一幅剪影画。
“你醒了?”昭宁放下镯子,转过头看他,“三爷,今天回门,我穿什么?”
“你昨天那件就挺好。”
“不行。那件穿过一天了,得换新的。”她跳下床,跑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把里面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这件怎么样?还是这件?这件颜色太素了,这件又太花了……”
胤祉靠在床头,看着她忙活。她每拿一件就举起来在身上比一比,然后摇摇头放下,再拿下一件。床上堆了七八件衣裳,像一座小山。她站在那堆衣裳中间,手里还攥着两件,一脸为难。
“三爷,你帮我挑一件。”
胤祉坐起来,走过去,从那堆衣裳里抽出一件淡青色的旗装。料子是软绸的,颜色清雅,袖口绣着几朵白色的小花,不张扬,但耐看。
“这件。”
昭宁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她把衣裳换上,对着铜镜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好看。”
昭宁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梳好头,戴上一对碧玉耳坠,又擦了擦脸,转过身来。
“三爷,你觉得我额娘会喜欢我今天的打扮吗?”
“你回去看你额娘,又不是去相亲,她喜欢你这个人,不是喜欢你穿的衣裳。”
“说的也是。”昭宁拍了拍裙摆,“走吧,早点去,早点回来。”
回门的礼是荣妃亲自备的。胤祉原以为是寻常的绸缎点心,小路子把东西搬上马车的时候,他打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马车里并排放着三口大箱子,每一口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着缠枝莲纹,铜锁锃亮,锁扣上系着红绸。旁边还有两个小箱子,同样是楠木的,更精致些。
胤祉打开第一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匹妆花缎——大红织金、宝蓝云纹、藕荷色暗花、石青色蟒纹、鹅黄色缠枝莲、月白色暗八仙。每一匹都光泽柔润,摸上去滑如凝脂,是宫造的上等货,外面有钱都买不到。缎子之间夹着防虫的芸香草,淡淡的药草香气混着丝绸的气息,闻着就贵重。旁边另放着一对白玉如意,通体莹润,没有一点瑕疵,雕的是“福寿双全”的纹样。如意下面压着一套官窑青花瓷茶具,杯盏碗碟一应俱全,釉色温润,花纹雅致。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一整套金镶玉首饰。海棠花簪一对,簪头镶着拇指大的白玉海棠,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步摇一支,金丝编的蝴蝶,翅膀上镶着细碎的珍珠,轻轻一晃就颤动起来,像真的在飞。耳坠一对,水滴形的翡翠,翠绿欲滴,水头极好。手串一串,碧玺珠子颗颗圆润,颜色从粉到紫渐变,像一串凝固的晚霞。最下面压着一面菱花铜镜,背面錾刻着缠枝莲纹和“龙凤呈祥”四个字,镜面磨得光滑如水面。
第三口箱子最小,但打开的时候,连见惯了世面的小路子都倒吸了一口气。箱子里铺着明黄色的缎子,上面放着一道黄绫卷轴,卷轴旁边是一个紫檀木盒子。胤祉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沉甸甸的,红宝石足有指甲盖大小,嵌在缠枝莲纹的金丝间,光芒流转。镯子旁边是一串东珠朝珠,一百零八颗东珠颗颗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如凝脂,每一颗都一般大小,极难配齐。朝珠中间系着明黄色绦带,缀着碧玉结珠。
胤祉合上盒子,看了看那卷黄绫卷轴,没有打开。他知道那是什么——御赐的封诰。康熙给昭宁的正式册封,有了这道旨意,她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三子嫡福晋,登记在玉牒上的皇家媳妇。
“额娘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小路子。
“回三阿哥,娘娘从去年就开始备了。库房里攒了好几个月的东西,宫里赏的、娘娘自己攒的,全都挑最好的。”小路子压低声音,“娘娘说了,福晋回门不能寒碜,要让董鄂家知道宫里看重这门亲事,也让外头知道三爷待福晋好。”
胤祉把箱子合上,上了马车。
昭宁还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她掀开车帷一角往外看,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针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车帷。
“三爷,我以前跟你写信的时候,经常想——你要是能出宫来找我玩就好了。现在你出宫了,我也嫁给你了。”
“那你还想什么?”
“什么也不想。”昭宁靠在他肩膀上,“想了八年,想够了。”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董鄂府门口。府门已经开了,门楣上还挂着大婚时的红绸,两排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着。鹏春和董鄂夫人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几个下人,都换上了新衣裳,脸上带着笑。鹏春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腰间系着白玉带,比平时庄重了几分。董鄂夫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胤祉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昭宁下来。昭宁跳下车的时候,董鄂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上前两步,拉住昭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胤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额娘,我回来了。”昭宁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董鄂夫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哭了。她拉着昭宁的手,转身往里走。
胤祉没有急着跟进去。他站在马车旁边,朝小路子招了招手。小路子立刻会意,招呼几个小太监把三口大箱子和两口小箱子依次搬下马车,排成一列,红绸系着的箱角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董鄂府门口的几个下人看见那些箱子,眼睛都直了。金丝楠木的箱子,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更别说一次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