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的春天,风里带着一股不安分的气息。
胤祉说不清这股不安分从哪儿来。尚书房的功课照旧,骑射课照旧,永和宫的晨昏定省照旧。一切如常,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走在宫道上,太监们交头接耳的次数多了,见了皇子就散开,装作在忙的样子。乾清宫门口的侍卫换了一拨,个个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拦人。
胤祉是从四弟嘴里听到那个消息的。
那天散学后,胤禛罕见地主动来找他。四阿哥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着急,不是害怕,是一种“有大事要发生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纠结。他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哥,朝上在议太子大婚的事。”
胤祉正在研墨,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着墨锭。太子今年十八了,早该成亲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事一直没定下来,大家也就当没这回事。现在忽然提起来,说明康熙那边有了准主意。
“定了吗?”他问。
“还没。但听说是瓜尔佳家的,石文炳的女儿。”胤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索额图在推,明珠在挡。”
胤祉没接话。索额图是太子生母孝诚仁皇后的叔父,太子的叔外公,赫舍里家的掌门人。明珠是惠妃的哥哥,大阿哥的舅舅。一个推,一个挡,表面上是争太子妃的人选,底下争的是——太子结了一门好亲之后,势力会不会更大;大阿哥那边还能不能翻盘。
这些事,胤祉懂,但不想懂。他只是一个十三岁的阿哥,朝堂上的那些事,他能躲就躲,能不沾就不沾。
“知道了。”他说,把墨研好了,搁下墨锭,“你从哪儿听来的?”
“尚书房。”胤禛说,“阿克敦师傅跟汤斌师傅说话,我听见的。”
胤祉看了他一眼。四弟不是那种会偷听的人,大概是两位师傅说话没压着嗓子,被他听见了。他想了想,说:“这事跟咱们没关系。该读书读书,该练骑射练骑射。别往外说。”
胤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三哥,你说太子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
“娶一个没见过的人。”
胤祉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昭宁才九岁,他也是“娶一个没见过的人”——不,他见过,在慈宁宫,那丫头追出来说“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但那种见,跟“见过”不是一回事。他不知道她长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她脾气怎么样了,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在信上歪歪扭扭的字。
“大概吧。”他说。
胤禛没再说什么,走了。
过了几天,胤祉在御花园碰见了太子。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天灰蒙蒙的,御花园里没什么人,连平日里常来洒扫的太监都不见踪影,大概是被支开了。太子一个人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翻,就那么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没戴帽子,头发束得紧紧的,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
胤祉本想绕过去。他跟太子虽然关系不错,但这个时候凑上去,说什么都不合适。可太子偏巧抬起头,看见了他,招了招手。
“三弟,过来坐。”
胤祉只好走过去,在太子旁边坐下。石凳冰凉冰凉的,他缩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风从假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腐败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檀香,味道有些古怪。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地上的落叶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偶尔卷起几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开口了。
“三弟,你听说了?”
胤祉知道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瓜尔佳家的。”太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石文炳的女儿。你见过吗?”
“没见过。臣弟不认识石家的人。”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也没见过。”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胤祉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不满,不是抗拒,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像是一个人站在渡口,知道船要来了,但不知道船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胤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殿下福气好”太假,说“殿下别担心”太轻,说“臣弟明白”太冒昧。他选择沉默。
太子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大概也不需要一个十三岁的弟弟给出什么建议。他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声音放得很低。
“三弟,你说,皇阿玛为什么挑她?”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到有些危险。胤祉想了想,拣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皇阿玛挑的人,想必不会错。”
太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不会错。”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没滋味的糖,“索额图说好,明珠说不好。你说不会错。那我该听谁的?”
胤祉低了低头,没接。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烦躁——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这件事本身。太子不想被当成一个木偶,被人推来推去。但他又没办法,因为他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