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早上穿的那件石青色棉袍,是年节里该穿的礼服——宝蓝色的蟒袍,腰间束一条银白色的腰带,头上戴着貂皮暖帽。小路子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大概是怕哪里没弄好,在三阿哥身上丢了面子。胤祉拍了拍他的手,说“行了,就这样”,小路子这才松了口气。
乾清宫那边已经灯火通明了。
胤祉沿着宫道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一片亮堂堂的光。今晚是除夕,宫里最热闹的一夜。各宫各院的主子们都要到乾清宫赴宴,按品级入座,按辈分敬酒。规矩多如牛毛,但一年也就这么一回,谁也挑不出毛病。
乾清宫正殿里,上百盏宫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殿中央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冷盘热菜加起来怕不有上百道。最上首是康熙的御座,两边依次是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以及诸位高位妃嫔。皇子们按序坐在右侧,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一直排到还不太会走路的几个小阿哥,被嬷嬷抱着坐在最后排。
胤祉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左边是太子,右边是四阿哥。太子还没到,位子空着。四阿哥已经到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看见胤祉坐下,他微微偏头,低声说了一句:“三哥,你晚了。”
“换衣裳耽误了。”胤祉也压低声音,“你来多久了?”
“刚到。”胤禛顿了顿,“五弟刚才来找你,你没在,他急得直跺脚。”
胤祉往右边看去,五阿哥胤祺正坐在隔了几个位子的地方,小脸绷着,看见胤祉看过来,眼睛一亮,冲他比了个口型。胤祉没看清他说了什么,但猜大概是“三哥你怎么才来”。他冲胤祺点了点头,示意他别着急。
胤祺的嘴嘟了嘟,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殿内的人越来越多。妃嫔们穿着各色吉服,珠翠满头,香气袭人,走路的时候环佩叮当,像是把一整条街的首饰店都穿在了身上。皇子们则相对素净些,但也都换了新衣裳,一个个精神抖擞的。连最小的几个阿哥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乖乖地坐在嬷嬷怀里,不哭不闹。
胤祉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大阿哥坐在最前面,正跟旁边的惠妃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今天下午在尚书房那副冷脸。大阿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束金带,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那姿态——微微仰着下巴,目光不轻易落在别人身上——总给人一种“我是这里最重要的人”的感觉。
太子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金镶玉的腰带,头上戴着双层暖帽,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他一进门,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站起来行礼。太子微微颔首,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目光在胤祉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很快又移开了。
“都坐吧。”康熙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众人落座。除夕宫宴正式开始了。
一开始的气氛还算轻松。康熙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岁末团圆”“骨肉至亲”“愿来年风调雨顺”之类的话。众人举杯应和,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年幼的阿哥们开始坐不住了,有的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有的偷偷跟旁边的兄弟说悄悄话,有的已经开始打哈欠了。胤祺是打哈欠的那个,他用手捂着嘴,打完哈欠偷偷看了康熙一眼,见皇阿玛没注意这边,松了口气。
胤祉看着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菜一道一道地上。御膳房的厨子今天拿出了看家本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色香味俱全。胤祉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四弟说今天下午尚书房考核之后的事——谁被夸了,谁被骂了,谁答不上来急哭了。胤禛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像个在汇报军情的斥候。
“八弟今天答得不错。”胤禛说,“皇阿玛问他《论语》里‘学而时习之’的意思,他说‘学了要常常温习,不然就忘了’。虽然浅,但没答错。”
胤祉点了点头。八阿哥胤禩今年才六岁,能答到这个份上,确实不错。
正说着,康熙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
“今日除夕,朕敬诸位一杯。”康熙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年来,诸位尽心尽力,朕心里有数。来年更要齐心协力,不负祖宗。”
众人站起来,举杯,一饮而尽。
胤祉喝的是果酒,不辣,甜丝丝的,但后劲不小。他喝完之后坐下,觉得脸上有点发烫,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还好,不算太红。
康熙没有坐下,目光转向了皇子们这一桌。
“老大。”
大阿哥胤禔放下筷子,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你今年十四了,不小了。”康熙看着他,“明年开春,你跟着去南苑行猎,多听多看多学。骑射不能落下,军务也要开始接触了。”
“儿臣遵旨。”大阿哥的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