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一跳一跳的,随时要灭。屋里越来越暗,只有炭盆里的红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胤祉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窗外打更的梆子声,三声,应该是三更天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着头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先去看胤禛。
胤禛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多了,不像之前那么粗重。额头上的汗又出了一层,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胤祉伸手探了探——温度降下来了,虽然还有点低烧,但比刚才好太多了。
他给胤禛又擦了擦汗,把被子掖好,然后走到桌前,倒了杯凉水喝。水是凉的,喝下去从嗓子凉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风停了,院子里的落叶也不动了,安静得有点不真实。
胤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
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半睁着眼睛,看见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三哥,你还没走?”
“不走。”
胤禛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小很小:“那你别走了。”
胤祉在床沿坐下来,把他额前的湿头发拨到一边。
“不走了。睡吧。”
胤禛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轻轻地攥住了胤祉的衣角。
他没再松开。
天快亮的时候,胤祉被一阵脚步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脖子歪着,腰酸背痛。胤禛还睡着,那只手已经松开了衣角,缩回了被子里。
进来的是小路子,端着热水和早饭。他看见胤祉那副狼狈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三阿哥,您守了一夜?膝盖该肿了吧?”
胤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果然又肿了一圈,裤子绷得紧紧的。他动了动腿,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疼得他嘶了口气。
“没事。”他撑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小路子赶紧过来扶他:“三阿哥您先回去吧,四阿哥这儿奴才看着。”
胤祉看了看还在睡的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胤禛的额头——不烫了,正常体温。手心也不烫了,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四弟,我回去了。有事让人来找我。”
胤禛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胤祉一瘸一拐地走出院子。清晨的宫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洒扫太监远远地在扫落叶,笤帚刷拉刷拉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远。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薄薄的晨雾浮在宫墙上方,把琉璃瓦的轮廓晕得模模糊糊的。
他走得很慢,膝盖每弯一下就疼一下。小路子要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慢慢走。
走到自己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晨雾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个小院子里,四弟正安安稳稳地睡着,被子盖得好好的,不会再蹬掉。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还是昨天离开时的样子,书案上摊着没看完的书,茶盏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脱了外袍,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膝盖疼得他睡不着,但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抬不起来。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太监们打开宫门的动静,吱呀吱呀的,混着早起的鸟叫,叽叽喳喳的。
他心想,今天尚书房怕是要迟到了。
然后又想,迟到就迟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