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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灰(第1页)

《五月风》

卷一·冬蛰

第032章粉笔灰

沈梦溪第一次被学生问住,是在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二日的上午。

那天北京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笼在城市上空,把远处的西山轮廓都模糊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凉意,跟夏天那种黏稠的闷热截然不同,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玻璃擦干净了,世界忽然变得透亮起来。银杏树的叶子还没有变黄,但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青翠,叶面上挂着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风吹过来,水珠滚落,像一串微型的泪滴。

沈梦溪喜欢这种天气。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列宁装,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额头上,她也不去拢——她从来不花太多时间在打扮上,不是不在意,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左手夹着教案,右手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三支粉笔、一块手表和一本翻烂了的《物理化学》。帆布包的背带断过一次,她用针线缝了,缝得不太好看,像一条蜿蜒的蜈蚣。

从教工宿舍到化学系的教学楼,走路十五分钟。她通常提前二十分钟出发,留五分钟在教室门口站一站,缓一缓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抖落干净,只剩下今天要讲的内容。

这是她留校任教的第二年。

两年前,她以全系第一的成绩从北大化学系毕业,导师赵明远教授亲自推荐她留校。留校——在1983年,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任何荣誉都重。那意味着她不用去边疆,不用下厂矿,不用在某个县级化验所里耗尽青春,而是可以留在北京,留在燕园,留在那座她深爱的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

但留校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化学系留校的青年教师,头三年是"试聘期"。试聘期内,每年末由教研室进行考核,考核不通过者,调离教学岗位。考核的标准无非两条:教学和科研。科研靠论文说话,教学靠什么?靠学生评教,靠老教师的听课意见,靠教研室主任的那一支笔。

沈梦溪的教研室主任叫钱世昌。

钱世昌五十三岁,副教授,在物理化学教研室坐了二十年的头把交椅。他这个人,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像一杯放了三天的茶——不烫嘴,也不解渴。他的学术水平在系里算中等偏上,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研究,是做人。系里的关系网他门儿清,谁跟谁是一拨,谁跟谁有过节,哪个教授的学生不能惹,哪个领导的条子必须接——他心里一本账,比任何教科书都清楚。

沈梦溪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

原因有三:第一,她是赵明远的人。赵明远和钱世昌是同届留校的,当年竞争副教授名额,赵明远先上了,钱世昌晚了两年。这口气钱世昌一直咽不下去。两人共事二十载,面上的和气从没破过,底下的暗流从未停过。第二,她是女的。钱世昌骨子里认为,女人做化学不如男人,"终究要嫁人生子,耽误工夫"。这话他没当面说过,但在教研会上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女同志啊,家庭负担重,做研究精力不够,也是可以理解的嘛。"第三,她太顺了。全系第一,导师力荐,留校——一帆风顺的人,让他这种磕磕绊绊爬上来的人看着就不舒服。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沈梦溪是赵明远推荐的,他不好明着为难。只能暗地里——等着。

等她出错。

九月的课是《物理化学》上册,给化学系八四级的学生上。

八四级的学生不好带。这一届招了四十二个人,高考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八,能考进来的都是尖子。尖子有尖子的毛病——眼高于顶,不服人。尤其不服年轻老师,尤其不服女老师,尤其不服没有职称的年轻女老师。

沈梦溪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和一丝隐约的轻慢——那种轻慢不是恶意的,是一种天然的、本能的质疑:你凭什么教我们?你比我们大几岁?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张讲台上?

沈梦溪对这种目光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第一年上课的时候,这种目光比现在强烈十倍。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比学生里年纪最大的还小一岁,站在讲台上像学生的同龄人,不像老师。有学生在课间当面问过她:"沈老师,你留校是不是因为成绩好?"言下之意——成绩好不代表能教书。

她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成绩好不代表能教书,但成绩不好更不能教书。"

那学生被噎住了。

从那以后,沈梦溪在教学上下了苦功。每一堂课她都精心准备,教案写了改、改了写,每一个公式都推导三遍,每一个概念都找三个不同的角度讲解。她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一梭一梭地穿过去,丝丝入扣,没有一根线头是松的。

学生渐渐服了。但不是所有人。

八四级有一个学生叫孙维民。

孙维民二十三岁,比沈梦溪还大一岁——他是考了两次才进北大的,第一年落榜,在老家自学了一年,第二年考了全省第三。他这个人,用他同学的话说,"脑子好使,心眼也多"。好使体现在成绩上——八四级期末考试,他总评第二;心眼多体现在为人上——他跟谁都不远不近,但跟钱世昌走得很近。

钱世昌给八四级带过一学期的辅导课,孙维民是课代表。课后他常常去钱世昌的办公室"请教问题",一坐就是半小时。有人说他是想借钱世昌的关系往上爬,也有人说他是钱世昌安插在学生里的"耳目"。沈梦溪对孙维民没有恶感,但有一种本能的警惕。那种警惕不是针对孙维民这个人,而是针对他问问题的方式——他的问题总是问在关节上,像是提前准备好的,不是课堂上即兴想到的。他问问题的目的,不是求知,是试探。试探老师的深浅。

九月十二日那堂课,讲的是热力学第二定律。

沈梦溪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她写字快,但笔画清楚,一行一行地从左往右排开,像整齐的雁阵。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肩膀上、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先讲了克劳修斯表述,再讲了开尔文表述,然后推导了卡诺循环,最后引出了熵的概念。

"——所以,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本质,是给出了自然界过程的方向性。孤立系统的熵只会增加,不会减少。这叫熵增原理。"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阳光中飞舞,像一群微小的精灵,旋转,飘荡,不肯落地。

"有没有同学有问题?"

沉默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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