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削皮。
动作很慢,很稳。银刀贴着果肉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红色的果皮如丝带般缓缓垂落,一圈,又一圈。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面,盯着镜中那个同样在削苹果的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苹果皮越垂越长,已经绕了七八圈,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这本身就不正常——如此薄的刀,如此快的速度,果皮早该断了。
镜面开始发生变化。
一层淡淡的水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逐渐覆盖了铜镜表面。镜中的影像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荡漾的水波。萧景琰的手没有停,刀锋依旧稳定地划过果肉,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镜子里看着他。
不是错觉,不是光影的把戏,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充满恶意的注视。那目光冰冷粘腻,如毒蛇般缠绕在他的脖颈上。
苹果皮还在延伸,已经垂到了矮几边缘,堆成一团。整颗苹果的皮即将削完,却依然没有断。
镜中的水雾越来越浓,几乎完全遮蔽了影像。但在那一片混沌的白色之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不是萧景琰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清秀,戴着低阶文官的黑色幞头。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嘴巴张着,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而在他的身后,隐约可见一道悬垂的阴影。
是白绫。
镜中的文官猛地仰起头,看向上方那根白绫,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然后影像开始剧烈晃动、扭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最终“哗”地一声——
全部消散。
水雾褪去,铜镜恢复了清晰。
萧景琰手中的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看去,苹果皮终于断了,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而那颗削完皮的苹果,果肉表面竟然浮现出淡淡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发黑。
“林默……”萧景琰盯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认出来了。镜中那个文官,正是前世第一个离奇自缢的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
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尝试仪式,看到的却是别人的死兆?而且时间……镜中林默的惊恐表情,还有那根清晰的白绫,这一切都预示着他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绝不可能还有五日。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镜框才稳住身形,脑海中飞速运转。
流言提前,死兆提前,一切都脱离了前世的轨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重生的优势正在迅速消失?还是意味着……“镜鬼”诅咒本身,因为某种原因加速了?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他会看到林默的死兆?
“难道是因为……”萧景琰想起前世作为游魂时,曾无意间飘荡到翰林院,目睹了林默死后第七日,其值房内那面铜镜突然炸裂的景象。镜子的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都映出了不同人的脸,每一张脸都带着死前的惊恐。
当时他以为那是诅咒的扩散。
但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联系?
萧景琰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刀,刀身依旧冰凉。他走到窗边,看向翰林院所在的方向——那是皇宫东南角一片相对独立的建筑群,此刻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如果林默的死期提前,那么最迟明日,或者后日,他就会在值房内自缢身亡。
而一旦他死去,“镜鬼”诅咒就会正式启动七日倒计时。届时,所有在镜中看到死兆的人,都会按照预兆的方式接连惨死,无人能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