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姑射山头的红叶次第染透沟壑。平安村的纷争,如同山间漫起的浓雾,久久散不开。自上次两家长辈闹得不欢而散,林家与李家虽同在一村,抬头不见低头见,路上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再无往日和气。
小零爹娘逼着相亲的事,半点没有松劲。媒人已经敲定日子,后天晌午,带着邻村教书的后生登门。夜里窑洞里,又是一番争执。
油灯昏黄,映着小零苍白的脸庞。
“闺女,机会摆在眼前,你别一根筋死磕李军。那后生吃公家饭,工作安稳,不用常年奔波受苦。”母亲坐在炕沿,苦口婆心劝着。
小零攥紧衣角,声音带着执拗:“娘,过日子讲究两心相悦,我不中意人家,勉强见面又有什么用处?”
父亲把旱烟锅狠狠磕在炕边石台上,脸色铁青:“中意能当饭吃?当年你和王浩从小一处长大,你中意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男人的心,说变就变!李军如今是好,将来走出大山,谁能保证不会变心?我们吃过没钱的苦,不想你重蹈覆辙!”
提起王浩,小零心口一阵刺痛。前几日河滩偶遇的画面又浮上来。她低声道:“李军和王浩不一样,我看得清楚。”
“人心隔肚皮!”父亲提高声调,“这门亲事,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养你一十八年,婚事不能任由你任性胡闹。”
任凭小零百般辩解,二老心意已定。一夜争辩,没有半点转机。小零躺到土炕上,睁着眼望着屋顶木梁,一夜无眠。被逼相亲,村里流言四起,两家人水火不容,条条道路都像被石壁堵死。那个藏在心底大胆的念头,愈发清晰。
消息很快传到李家。李军听见风声,心里焦灼不安。他独自走到河滩,坐在两人常坐的那块青石上,望着滔滔河水发呆。没过多久,小零寻了过来。
河滩风大,吹起她额前碎发。
“我爹娘铁了心,后天媒人带人上门相亲。”小零声音沙哑。
李军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焦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好好商量这条路,我们已经走不通了。”小零缓缓坐下,“一次次登门拜访,一次次争执,长辈只盯着家境远近,从来不肯静下心听听我们心里所想。”
李军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爹娘心里也憋着委屈。昨日在家,我娘还抹眼泪,说咱们两家本是邻里,闹到这般地步,实在寒心。他们也劝我,实在不行,不如就此放下。可我做不到。”
“放下?”小零眼眶一热,“熬过最难的备考岁月,我们互相扶持,好不容易一同考上大学,难道就因为长辈不同意,硬生生分开?我不甘心。”
秋风掠过芦苇,簌簌作响。两人沉默良久。
小零迟疑许久,终于轻声开口:“李军,我心里藏了一个想法,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出来,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波。”
“你尽管讲,不管是什么,我们一同思量。”
“若是两边老人始终不肯松口,我们……不如自己把婚事定下来。”小零声音压得很低,“先领证,生米煮成熟饭。等到一切落定,长辈纵使生气,时日长久,终究只能接受。”
话音落下,李军浑身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小零会说出“偷婚”二字。
偷婚,在八十年代的山村,算得上惊世骇俗。不经过双方父母应允,自行结合,一旦传开,免不了遭受全村人议论,两家脸面都会受损。
李军沉吟许久:“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此事风险太大。一旦做了,两家老人必然大发雷霆,邻里闲话能把人淹没。我们要慎重。”
“我反复想过许多个夜晚,实在没有别的出路。”小零目光坚定,“顺从爹娘相亲,嫁一个不相熟的人,我这一生不会快活;和你被迫分开,我们两个人都痛苦。与其左右为难,不如搏一次。”
李军望着小零倔强的眉眼,知晓她不是一时冲动。他心里反复权衡,一边是养育自己的双亲,一边是此生认定的爱人。良久,他郑重开口:“只要你心意不改,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所有后果。只是不能仓促行事,我们慢慢筹划。”
两人在河滩商定,暂且不动声色,先应付即将到来的相亲。
相亲那日,媒人领着邻村教师准时登门。厅堂之内,茶水摆好,林家父母热情招待。小零全程沉默,问话简单应答,神色冷淡。那教书先生看得出小零无心相处,坐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媒人私下拉住小零母亲:“你家闺女心思不在这上面,怕是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