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垂头丧气走出小零家土窑,一路踩着黄土路回到李家。李军在院内焦急等候,远远望见媒婆神色,心里先凉了半截。
“军娃,对不住,这事儿我没说成。”媒婆坐到石墩上,拿起旱烟点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小零爹娘心意很硬,一口回绝了亲事。说两家家境有差距,怕闺女嫁过来受委屈,任凭我嘴皮子磨薄,半点不肯松口。”
李军浑身一僵,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这些年寒窗苦读,异地相思,书信往来无数,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安稳,本以为顺理成章便能定下终身,万万没想到第一道大关,卡在小零爹娘这里。
李军母亲见儿子失魂落魄,连忙上前宽慰:“你莫急,长辈一时转不过弯也寻常,多给他们一些时日,慢慢劝说。”
李军父亲也跟着劝:“实在不行,改日咱们亲自登门,好好和老两口拉拉话,把心思说透亮。”
李军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清楚小零爹娘一辈子被穷日子困住,很多想法根深蒂固,想要扭转,谈何容易。
另一边,小零窑洞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送走媒人,母女俩争执还没有停歇。
小零红着眼眶:“娘,我跟李军一同熬过最难的日子,他人品怎么样,我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们怎么就不肯信我?”
娘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一下下用力扎进鞋底,声音闷闷的:“零娃,娘不是不信他这个人,是怕日子久了变数大。咱们祖祖辈辈土里刨食,家里底子薄。李家如今光景宽裕,你们都有正式工作。老话讲,高攀的姻缘,十对里面九对难长久。眼下看着和睦,往后倘若有矛盾,咱们家仰人鼻息,连说理的底气都没有。”
“如今新时代了,哪里还讲究这些老理!”小零急得声音发颤。
蹲在门口抽旱烟的爹缓缓开口:“道理是这么说,可人情世故由不得你任性。你先前跟王浩那桩事,还没吸取教训?当初旁人也都说两人般配,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男人的心,最难揣摩。爹娘不想你再受一回打击。”
这句话戳在小零心上。当年王浩绝情断联的画面再次浮上脑海,心口一阵发堵。她知道爹娘是吃过苦,满心想要护着自己,并不是存心刁难。可这份沉甸甸的保护,却硬生生挡在她和李军中间。
“李军和王浩不是一类人,不能放在一块比!”
“人心隔肚皮,日子要长久过才看得清。”爹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态度分毫不让,“这门亲事,我和你娘不同意。你趁早收了心思,往后我们托人,给你寻一户家境相当的人家,门当户对,过日子少是非。”
小零听完,只觉得浑身无力。她本以为考上大学、拥有工作,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到头来才发现,想要自主选择婚事,依旧难于登天。
之后几日,小零耐着性子,一次又一次和父母谈心。白日下地干活,夜里坐在灯下拉着爹娘慢慢诉说。她细数备考寒冬,李军送来柴火;等候录取通知时,两人彼此鼓劲;异地求学数年,书信不断,处处皆是真心。
可任凭她如何诉说,爹娘始终固守想法。
娘苦口婆心:“零娃,爹娘这辈子没有大本事,唯一盼望的就是你平平安安,不受旁人拿捏。若是嫁过去,日后婆家稍有闲话,咱们娘家帮不上你,你该有多难?”
“我不要依靠谁,我自己有工作,能够养活自己!”
“有工作是一回事,婆家相处又是另一回事。女子嫁人,从来不是单单两个人过日子,是两个家庭打交道。”
几番谈话,次次不欢而散。家里整日静悄悄的,往日说笑的声音消失不见,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僵持。
消息很快在平安村传开,大槐树下又聚满闲聊的乡邻。
东头二婶摇着蒲扇说道:“真没想到,小零爹娘居然不同意。两个年轻人一同考学,情分那么深,实在可惜。”
隔壁大伯接话:“也怪不得老两口,穷怕了。生怕闺女高攀过去,将来受气。老人有老人的顾虑。”
还有人小声议论:“怕是小零这桩婚事,又要悬了。”
流言飘来飘去,小零出门下地,总能感受到旁人打量的目光。委屈堵在胸口,无处排解。她寻了一个午后,独自去往河滩——当年她和李军私定终身的地方。溪水依旧潺潺流淌,青草铺满岸边,只是身边空荡荡的。
没过多久,李军也寻了过来。他望着小零泛红的眼眶,心里已然知晓谈话没有结果。
“都听说了。”李军声音低沉,“不要急,我再想想办法。过几日我带上父母,亲自登门拜访,好好跟伯父伯母谈谈。”
小零轻轻摇头:“没用的,我劝了他们好几回,爹娘心思硬得很。”
“总不能就这样放弃。”李军望着连绵的姑射山,“我们熬了这么多年,不能卡在这一步。”
几天之后,李家夫妻备好点心、土特产,跟着李军登门拜访。窑洞里宾主落座,李家父母言辞恳切,反复承诺,若是两家结亲,定会好好善待小零,绝不会因为家境差异轻视姑娘。
小零爹娘礼数周全,端茶倒水,可谈及婚事,依旧不肯松口。
小零爹缓缓说道:“老哥、老嫂子,多谢你们看得起我家零娃。你们一家人都是厚道人,我们心里清楚。只是婚姻大事,不敢草率。我们想法老旧,实在觉得两家不相匹配,还望多多体谅。”
一场登门商谈,依旧毫无进展。李家一行人告辞离开,李军回头望向窑洞,满心无奈。
日子一天天过去,僵局没有一丝松动。小零爹娘不仅不松口,暗地里已经托付亲戚,四处打听合适的青年,打算尽快给小零物色对象。
当小零无意间从邻居口中听闻这件事时,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她明白,父母是打算强行断了她和李军之间的念想。
一边是养育之恩,一边是相守多年的爱人。一边是陈旧观念的束缚,一边是自己渴望的幸福。小零独自坐在煤油灯下发呆,漫漫长夜,不知出路究竟在何方。河滩许下的诺言还回荡耳边,可眼前这道坎,似乎难以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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