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相亲
入夏的风带着麦香,青禾刚把最后一捆麦子扛进仓,王大娘就踩着田埂来了,手里的竹篮晃悠着,里面盛着刚摘的黄瓜。
“歇会儿吧,看这汗淌的。”王大娘把黄瓜往石桌上一放,掏出帕子给她擦汗,“跟你说个正经事。”
青禾直起身,手腕上的青筋还鼓着,她知道王大娘的性子,准是又惦记着她的事。自冬生走后,村里总有人明里暗里劝她再走一步,她都笑着岔开了。
“前儿个你张大爷去邻村送菜,见着个姓周的汉子,”王大娘压低声音,“四十出头,妻子走了三年,就一个儿子在镇上念书,家里有两亩好地,为人实诚。”
青禾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去拧衣角的汗渍:“大娘,我……”
“你先别急着回绝。”王大娘按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念着冬生,可日子总得往前过。那汉子说了,要是成了,绝不亏待你,家里的地你愿种就种,不愿种他一个人扛着,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
仓房里的麦秸散发着干燥的气息,青禾望着墙角那把冬生用过的镰刀,木柄被磨得发亮。她沉默了半晌,轻声道:“我再想想。”
王大娘没再逼她,只说:“后儿个他来镇上买种子,你们见一面,就当认识个朋友,成不成的,不勉强。”
转天青禾去给麦田浇水,路过村头的老井,听见几个妇人在说闲话。“听说了吗?王大娘要给青禾说亲呢。”“就是邻村那个老周?听说他儿子挺难缠的。”“一个寡妇家,还挑啥,有人要就不错了……”
水桶撞在井沿上,发出“哐当”一声,妇人们戛然住口,讪讪地走了。青禾把水倒进渠里,看着水流进干裂的田地,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闷的。
约定的日子到了,青禾还是去了镇上。她没穿新做的月白布衫,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只是把头发梳得更整齐些,桃木簪子换了根银的——那是冬生给她的聘礼,一直没舍得戴。
在茶馆里见到周大哥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顶草帽,见了她就慌忙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比她还紧张。“李……李嫂子,”他搓着手,“我叫周老实,她们都叫我老周。”
青禾反倒镇定下来,叫了声“周大哥”,在他对面坐下。
老周点了壶最便宜的茶,一个劲往她杯里添水,自己却没喝一口。“我家情况,王大娘该跟你说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儿子……性子倔,但心眼不坏,就是怕我再娶了,忘了他娘。”
青禾握着茶杯,指尖有些凉:“我懂。孩子嘛,都念旧。”
“我不逼他,也不逼你。”老周抬起头,眼里透着恳切,“我就想找个人,傍晚回家能有口热饭,下雨了有人帮着收收衣裳。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就慢慢处,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恼。”
他说得实在,没有花言巧语,倒让青禾松了口气。两人没多说啥,只聊了聊地里的收成,说哪种麦子抗倒伏,哪种豆子结得多。老周说起庄稼活,眼里有了光,青禾听着,想起自己那半亩薄田,偶尔插句话,倒也自在。
临走时,老周从布包里掏出个布偶,是个缝得不太周正的小老虎,针脚歪歪扭扭的。“我儿子小时候,他娘给他缝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你要是不嫌弃……”
青禾接过来,小老虎的耳朵缺了个角,眼睛是用黑豆缝的,却透着股憨气。“挺好的,”她轻声说,“谢谢周大哥。”
往回走的路上,日头正烈,青禾却不觉得热。手里的小老虎被她攥得暖暖的,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感觉,不知咋的就散了。
路过王大娘家,她进去把小老虎放下了。“大娘,我跟周大哥说好了,”青禾笑着说,“先做个朋友,农忙时搭个伴,他帮我看看地,我帮他缝缝补补。”
王大娘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这样好,这样好,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
青禾回到家,把那根银簪子重新插回头发里,又去仓房翻出冬生的镰刀,在磨刀石上磨了起来。刀锋渐渐亮了,映出她的影子,眉眼间有了点往日没见过的轻快。
傍晚的风穿过院子,老槐树叶沙沙响。青禾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就像这麦田里的苗,只要肯用心侍弄,总会一点点长高,结出沉甸甸的穗子来。灶房里飘出饭菜香,她哼着小调,给供桌上的冬生牌位添了杯新茶,轻声说:“冬生,我想试试,好好过日子。”
牌位前的香还在燃着,烟气袅袅,像是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