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哑女翻墙回来。
油布包空了,斗篷下摆蹭了一层灰。她落在墙根那盆枯草边,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赵恒从柴房门口跳起来:“到了?”
哑女比了个手势。成了。
卫渊在书房里,手指按在案沿,指节有点发白。一夜没睡。他听见前院有马蹄声,很轻,是宫里来传旨的内侍。王福小跑着进来:“世子,陛下召您上朝。”
赵恒愣了:“上朝?不是让您歇着?”
王福擦了把汗:“传旨的原话,‘今日朝会,卫世子务必到’。”
卫渊站起身,走到窗边。天还没全亮,宫城方向透出灰青色的光。“更衣。”
赵恒追到书房门口:“世子,这阵仗——”
“账送到了。”卫渊转过身,从架上取朝服,“皇帝要拿何家庄做文章。我得在场。”
“太子那边——”
“太子也知道我今天会去。”卫渊系上腰带,玉扣碰撞,发出细响,“所以他更得看我一眼。”
含元殿里灯火通明。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卫渊走进殿门时,前面已经站满了人。他找到武将队列的末尾,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从侧殿出来时,殿中响起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老人坐到龙椅上,脸色不好,眼窝陷得深,颧骨突出。但他坐得直。目光从左扫到右,像在清点人数。
太子站在前排东侧,朝服齐整,腰间佩玉。他没看卫渊,脊背挺得像根标枪。
朝会过了半个时辰。户部报完春税,工部说完河堤,都是些旧事。卫渊站在后面,脚后跟有点麻。他听见前面有人吸气,很轻,像是憋着什么。
是个年轻御史,从七品官袍,站得离太子不远。他出列时脚步快,靴底磕在金砖上,声音脆。
“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下眼皮:“讲。”
年轻御史声音不大,但硬。他怀里掏出一本折子,展开,念得一字一顿:“臣弹劾城西何家庄,名为田庄,实设暗室。近日有百姓目睹囚车深夜进出,庄内护卫逾三十人,皆配刀械,行迹诡秘。”
殿里静了一息。
卫渊抬了下眼皮。太子站在那里,脊背微僵。只一瞬。他转过头,看向御史,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
御史没停:“该庄名下户主赵德,疑有官身。其庄所占田亩,契书不全。臣请旨彻查,以明法度。”
话落。殿中没有人说话。好几道目光飘向太子,又迅速收回去。赵德的名字没人接,但谁家的庄子,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皇帝端起龙案上的茶碗。碗盖碰在碗沿上,叮地一声。很轻。
他喝了一口,放下。
“着大理寺查。”皇帝的声音哑,像被痰糊住。就三个字,说完咳了一声。
太子站得没动。但卫渊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散朝时,人群往外涌。卫渊走在后面,不急不慢。含元殿台阶很陡,石阶被磨得发亮。他下到一半,听见右侧传来脚步声。
太子从侧廊出来。两人隔着七八级台阶,对望了一眼。
太子的眼睛冷。不是怒,是刀刃那种冷。他没停,也没说话,带着两个内侍径直往下走。经过卫渊身边时,袖袍带起一阵风。
卫渊移开视线,继续下台阶。步伐没变。
回到卫府,赵恒在院里转圈。看见他进门,两步冲过来:“怎么样?皇帝说了什么?”
“三个字。”卫渊解下腰带,扔在椅背上,“查,查,查。”
“就这?”赵恒瞪眼,“那本账——”
“账在皇帝手里,刀在御史手里。”卫渊坐下来,倒了杯凉茶,“我今天去,是让太子看见我。让他知道,御史弹劾何家庄,不是偶然。”
赵恒挠头:“那太子怎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