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随我来……”
高河的声音仿若仍在周未的耳边萦绕。
那声音温和而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力量。
四十年来,前三十九次妖梦经历也同样在他眼前流淌着。
三十九次妖梦,每一次都是在拷问着他的道心。
每一场梦中,他都曾站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岔路口上,有时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柄,触手可及;有时是数不尽的美人与财富,任他采撷;有时是登临绝顶的修为境界,只需点头便可获得。
每一次,他都离那些世人所想要的东西极为接近。
然而每一次,他都未曾动摇。
只是,这一次他的内心动摇了。
他清楚眼前的是妖梦,但更清楚它也并非完全是梦。
自踏入道途以来,周未自问为了道途的确已是舍弃一切。
他绝情,他自私,他短暂沉溺儿女私情又迅速脱离,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在虚丘的灾祸之下舍身赴义。
他曾在忘情水中亲手埋葬了挚友、亲人、弟子与爱人的一切,也曾坦然接受了“无情剑道”这条注定孤独的道路。
他是不折不扣的一心向道之人。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条通往长生的路,他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去走。
然而,此时,他的背后却是整个人界。
他身后是一个开灵花已经灭绝、无数何守拙那样的老人在绝望中死去、无数何家那样的家族在沉默中消亡的世界。
他若随着高河离去,随着这条梦中的坦途一路前行,那么梦醒之后他仍在囚心域中,而人界依旧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沉沦。
“道友?”
高河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中多了一丝疑惑。
周未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便是许久的沉默。
他的衣角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青衫上那层细密的纹理在净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一场前所未有的妖梦之中,这场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致命,因为它给出的不是外物的诱惑,而是他自己心中的渴望。
那不是妖力的蛊惑,不是忘情水的反噬,而是他自己的道途在向他招手。
而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这份渴望是真实的。
“道途为重。”
辕择的那句话如同幽谷钟声般在他识海最深处回荡。
他的身前,是他梦寐以求的道途。
但他身后,是整个正在沉沦的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