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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宸(第1页)

晨霜覆在青石板上,薄得像一层撒开的盐粒。驿马的铜铃声撞破扶风郡的晓雾时,郡守正对着堂前那只乌木匣子出神——昨夜他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掂量着谢世安这条人命,掂量着萧家与裴家的天平,生怕站错了位置落得身首异处。

直到中官捧着明黄敕旨踏进郡守府,他才猛地回神,踉跄着跪到堂前。

“制曰:柳如晦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暗通狄戎,罪证昭然。今着扶风郡彻查其党羽余孽,凡涉漳州仓旧案、军械转运案者,一律锁拿归案,毋得姑息。”传旨的中官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西凛萧沧云,将门之后,才兼文武,前案牵连实属构陷。今复其功名,授西凛郎将,暂领扶风郡驻防诸事,协同都察院周廉梳理边军积弊。钦此。”

郡守伏在地上,后背浸出一层冷汗。他原以为萧沧云只是萧家落魄的二公子,凭着一股狠劲在扶风郡杀人立威,没想到转头就得了朝廷的正式任命,成了正经的朝廷命官。裴家这棵大树,怕是真的要倒了。

他偷眼去看跪在旁边的萧沧云。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触到明黄绸缎时,指节微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却没半分欣喜,只沉声应了句“臣,萧沧云,领旨谢恩”。

声音稳得像深潭的水,辨不出情绪。

五年前皇极殿上,也是这样一方明黄的御案,父亲萧衍持剑自刎,血溅在御阶的金砖上,染红了他眼前的世界。那时候他以为,萧家与朝堂,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昭公容璟,从此只剩血海深仇。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跪在地上,接下容璟亲手写下的敕令。

是利用也好,是补偿也罢,他接了。查柳如晦余党是假,翻当年萧家的旧案、揪出裴家这条毒蛇是真。这条路再难走,他也要走到底。

“萧郎将,您看这余党排查的事……”郡守凑上来,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讨好。

萧沧云收起圣旨,随手递给身后的亲兵,抬眼扫了他一眼:“按敕令办。各县兵曹、仓曹凡与谢世安有往来的,即刻封账拿人。名单我稍后让人给你送来,出了纰漏,唯你是问。”

“是是是,下官明白。”郡守连连点头,腰弯得像只虾米。

萧沧云没再理他,转身出了郡守府。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朝阳爬过城楼,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利落又挺拔。亲兵跟在身后,小声问:“二公子,要不要回客栈把这事告诉沈先生?”

“他怕是早知道了。”萧沧云扯了扯嘴角。

果然,他回到客栈时,沈寒序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书,面前摆着一碗微凉的粥。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萧沧云腰间的圣旨上落了一瞬,便收了回去,淡淡道:“恭喜萧郎将。”

语气平淡,既无谄媚,也无惊讶,仿佛这件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萧沧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随手把圣旨放在石桌上:“什么郎将,临时差遣罢了。容璟要的是有人替他收拾裴家留下的烂摊子,我正好合适。”

沈寒序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昭公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柳如晦倒台之后,边军军械积弊总得有人去清。你是萧帅之子,熟稔边务,又与裴家有旧怨,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说得平静,像在评点史书上的朝政得失。萧沧云侧头看他,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连眼睫都染了层浅金。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藏在床底的木匣,想起那封皱巴巴的旧信,心里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

“余党排查的名单,你帮我把把关。”萧沧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去,“谢世安在扶风经营多年,党羽不少,我怕有漏网之鱼。”

沈寒序接过来,展开扫了几眼,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三个名字,笔锋清瘦凌厉:“这三个是裴家安插在驿馆和漕运的眼线,平日藏得深,谢世安死了,他们大概率会带着东西往东跑。先派人盯着,不用急着抓。”

萧沧云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他忽然就想起昨夜在油灯下对比字迹的场景,一样的清瘦笔锋,一样的落笔习惯,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他认错了人,恨错了人。

喉结动了动,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急,日子还长,欠他的,慢慢还。

白天萧沧云去了军营点验郡兵,又亲自带人去各县封查账册,忙得脚不沾地。沈寒序留在客栈,翻了半日的地志,趁午后没人,写了张窄窄的便条,唤来老马夫,低声吩咐:“把这个送到城西驿站,交给谭雀。告诉他,三更天,驿站后巷柴房见。”

老马夫接过便条,应了一声就去了。

沈寒序站在廊下,看着院角的桂花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谭雀是裴家老账房的儿子,半年前被裴家追杀,逃到东乡郡时染上瘟疫,是他出手救了下来。他知道谭雀手里有半本裴家海路账册的残片,也知道这孩子对裴乐忧执念太深。

裴家的事,不能全摆在明面上查。萧沧云性子烈,与裴家有杀父之仇,一旦插手,必然雷霆万钧,反而容易逼得裴家狗急跳墙,毁了关键证据。谭雀是最好的暗棋,他熟悉裴家的门路,又有旧情牵绊,能摸到萧沧云摸不到的地方。

这件事,他没打算告诉萧沧云。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朝堂与江湖,明线与暗线,本就该各走各的。

三更天,街面上的打更声敲过三下,沈寒序换了身青布便服,戴了顶帷帽,从客栈后门悄悄出去。夜风寒凉,卷着秋意扑在脸上,他避开巡夜的兵丁,沿着僻静的小巷往西走,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城西驿站的后巷堆着不少柴禾,柴门虚掩着,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沈寒序推开门进去,一股干燥的稻草味扑面而来。谭雀正坐在柴堆上,腰间别着短刀,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手按在了刀柄上。看清是沈寒序,他才松了手,躬身行礼:“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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