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三辆自行车（第1页）

那天下午，日头偏西，热度终于肯收敛几分，院子里开始有了点凉丝丝的风。青空又瘫在竹椅上，嘴里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硬糖，腮帮子一鼓一鼓。昼笙坐在门槛上，这回手里没拿树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虚虚地落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上，不知在看什么，或者什么也没看。月笙支着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着竹椅上那人四仰八叉的轮廓。妹妹挨着她蹲着，脑袋轻轻搁在她腿上，眼皮半搭着，像是要睡过去。表弟表妹也没闹，两个人挤在墙角，盯着地上蚂蚁搬家的路线。我坐在堂屋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心里什么也没想，空落落的。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舅舅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进来，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青空眼睛“噌”地亮了，像通了电，一个鲤鱼打挺从竹椅上弹起来：“有好吃的？！”

舅舅脸上带着点笑，把车停稳，解开绳子，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拎下来放在地上：“嗯，周总那边又让人捎了点东西来，说是给孩子们的。”

青空第一个扑过去，整个人几乎趴在袋子上，脑袋往里探。表弟表妹也立刻放弃了蚂蚁，小跑着围拢过来，三颗小脑袋凑在一起。

舅舅不紧不慢地往外掏。先掏出来的是一大袋水果硬糖，透明塑料包装，能看见里面五颜六色的糖块，普普通通，街上小卖部常见的那种。青空瞄了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伸手。舅舅继续掏，这次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包装花花绿绿，印着喜庆的图案和“传统糕点”几个字，看着比那袋糖要讲究些。青空眼睛亮了一度，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动。舅舅的手在袋子里摸索着，最后，从最底下掏出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明显不同。

它更大，更方正，通体是哑光的深蓝色，触感厚实。盒面上用烫金的外国花体字印着品牌和说明，旁边还有一个凸起的、线条优雅的皇冠图案。盒口处，系着一根精致的暗红色缎带，打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它静静地躺在舅舅手里，即使在午后渐弱的光线下，也散发着一种与旁边两样东西截然不同的、“高级”的气息。

青空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彻底黏在那深蓝盒子上，再也挪不开。舅舅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像只小豹子似的蹿过去，一把将那盒子抢到怀里，紧紧抱住：“这个！这个是我的！”声音又响又急，仿佛慢一秒就会被抢走。

表弟愣了一下，看看地上那袋不起眼的糖，又看看那盒“传统糕点”，嘴巴动了动，没出声。表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用气声说：“还有别的呢……”

舅舅笑了笑，似乎对青空的反应见怪不怪：“急啥，还有呢。”他说着，又从袋子里拎出三样东西——是三辆还没组装的小自行车，车架、轮子、辅助轮叠在一起，用泡沫纸包着。“这也是周总给的，”舅舅说，语气平常，“说家里孩子多，让拿来学着骑，玩。”

青空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系着红缎带的“高级”盒子，眼睛却又忍不住瞟向那三辆闪着崭新金属光泽的自行车零件，一时有点分身乏术，不知道该先顾哪头。表弟表妹的注意力则完全被自行车吸引了，两双眼睛亮晶晶的。昼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其中一辆车的辅助轮，又看了看车轴，没说话。

舅舅说：“专门挑的这种带辅助轮的，年纪小的也能试着骑，稳当。”

青空似乎终于做出了抉择——吃的优先。他抱着他的“宝贝盒子”，蹬蹬蹬跑回竹椅那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腿上，开始解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有点急，但透着一种郑重的兴奋。

表弟拿起地上那袋水果糖，撕开封口，先倒出一颗橙色的递给表妹。表妹接过来，剥开玻璃纸，放进嘴里，眼睛立刻满足地弯成了月牙。月笙也放下画笔走过来，看了看自行车零件，问舅舅：“这个，我们能自己装吗？”

“回头我给你们装，有工具，快了。”舅舅说。

青空那边，红缎带终于解开了。他掀开盒盖，里面是分开包装的、一个个独立油纸包，码放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也是最大的一个，迫不及待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烤成金黄色的、撒着芝麻和果仁的酥饼，散发着浓郁的黄油和烤坚果的香气。他张大嘴，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大口。

咀嚼的动作，却在下一秒慢了下来。他腮帮子鼓着，眉头地蹙了一下。表妹含着糖，含糊地问：“不好吃吗？”

青空没立刻回答，又用力嚼了几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没事。”他说，声音有点闷。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大口的酥饼，迟疑了半秒，又送上去咬了一口，这次咀嚼的速度恢复了正常，但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吃到极致美味的样子。

月笙也拿了一个酥饼，剥开油纸，小口咬了一下，细细品味，然后点点头：“嗯，我这个挺香的，甜度刚好。”

表弟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我这个也是，好吃。”

青空听着，没吭声，只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最大最好”的酥饼，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第三口、第四口……很快，一整个酥饼被他囫囵吞了下去。他舔了舔嘴角的饼渣，伸手又从盒子里拿了一个，依旧挑了个头最大的。

昼笙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去拿任何点心，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青空身上，看着他咀嚼，吞咽，再拿起下一个。

表弟在旁边，看着青空手里那个精美的深蓝盒子，又看看自己手里朴素的油纸包，小声说了句：“你那盒看着就最贵，肯定是最好的。”

青空听了，没反驳，只是把下巴扬高了一点，抱着盒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得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气。

晚饭后，舅舅搬了工具箱在院子里组装自行车。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像看一场神圣的仪式。青空蹲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舅舅手里的扳手和螺丝，仿佛在学什么了不起的手艺。表弟表妹挤在他旁边，小脸上满是期待。月笙拉着妹妹站在后面一点，妹妹似乎对自行车没什么兴趣，只是安静地靠着月笙。昼笙站在人群最边缘，没有蹲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舅舅的动作，和地上那逐渐成形的三辆小车。

三辆车很快装好了，并排立在院中。都是小巧的车型，漆面崭新，在渐渐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辆是鲜亮的正红，一辆是清爽的天蓝，一辆是生机的草绿，都带着一对银闪闪的辅助轮。

青空几乎在舅舅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的瞬间，就指着那辆天蓝色的：“这辆我要！”

表弟看看红色的，又看看妹妹。表妹眼睛亮亮地瞅着那辆小红车，小声说：“我喜欢红的……”

表弟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嗯，红的好看，给你。我要绿的。”

青空已经迫不及待地跨上了那辆蓝车。他个子骑上去刚好，脚尖能勉强点地。他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车子带着辅助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了几步。“我会了！我会骑了！”他兴奋地大叫起来，声音在暮色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表弟则小心翼翼地扶着那辆小红车，让表妹坐上去。表妹有些胆怯，小手紧紧抓着车把，身子绷得直直的，不敢蹬脚踏。表弟在后面稳稳地扶着车后座，低声安慰：“别怕，我扶着呢，摔不了。你先试着蹬一下看看……”

青空已经骑着车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绕起了圈子，车轮碾过土地，留下浅浅的、交错的痕迹。他骑得越来越快，晚风吹起他汗湿的额发，那张总是带着馋相的脸上，此刻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骑了几圈回来，他刹车太急，车子猛地一晃，人差点从上面栽下来。幸好舅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车把。

“慢点儿骑，”舅舅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带着责备，但眼神是温和的，“刚学会，稳当着点。”

青空“嘿嘿”笑着点头，等舅舅一松手，又迫不及待地蹬了出去，这次速度倒是收敛了些。

月笙问身边的妹妹：“你想试试吗？我扶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