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京里的宴席反倒多起来。
天一热,各家花宴少了,改成了凉亭里听曲,水榭边品茶,或是借着哪位老太太暑中胃口不佳,请几位相熟的夫人过去说话,越心照旧是要去的。
日子便这样过下去。
暑气渐深时,宫里终于传出了消息。
恬贵人诞下一位皇子。
这消息是清晨送到王府的。来传话的太监满脸喜色,说恬贵人生产顺遂,母子平安,皇上大悦,已赏了朱家,也准朱家女眷择日入宫探望。
越心在一旁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松了一口气。
等人走后,越心才低声道:“她生了。”
陆云逸嗯了一声。
妃嫔生产后,娘家入宫探望并非小事。按旧例,内廷要先核身份,礼部要照名册,能入宫的多半只限女眷,人数、时辰、所带之物都有定数。产房所在之处更是严,外男不得擅近。送进去的衣物、药材、吃食,都要经尚寝、尚食和掌药的宫女一一查过。信札不可私带,金银不可暗送,连一只香囊都要拆开看清里头放的是什么。
若按先帝时的规矩,这一趟本轮不到陆云逸。
她对外是王府世子,是男子。纵然同朱家有姻亲,又是宗室,也不该往妃嫔产后的内殿去。可如今的皇帝对这类事宽了许多。后宫诸人生产后,若娘家确有近亲在京,进宫问安的规矩不似先朝那般苛刻。男子仍不能入产房,却可在掌事宫女陪同下至偏殿问候,若妃嫔本人愿意见,也可隔屏说几句话。
恬贵人生下皇子后,按宫中惯例,准娘家长辈入宫探望。朱家递了名册,入宫的是朱家老夫人和朱三夫人。陆云逸身为朱家老夫人的外孙,也被一并准许入宫团圆。宫里对此没有驳回。
越心听陆云逸把这些规矩讲了一遍,眉头皱得很紧。
“见自己娘家人,也要这样查来查去?”
“这是宫规。”
“宫规真烦。”
陆云逸坐在一旁,看着宫里送来的名帖。帖上写得清楚,三日后巳时入宫,朱家女眷二人,明亲王府世子一人,随行不得超过四名。所携贺仪已列明,另不得私带药食、书信、金银、香料。入宫后由尚仪局宫女引至昭阳宫偏殿,停留不超过两刻。
“只能待两刻?”越心凑过去看了两眼,“这么短?”
“已经算宽了。”
越心不说话了,她想起从前在广陵时,同那些姑娘们说笑打趣,也曾听人羡慕过宫里的娘娘,说若能进宫享荣华富贵,该是天大的福气。那时候谁也没当真。如今林鸯鸯真成了娘娘,生了皇子,人人都说她盛宠,说她有福。可她生完孩子,想见一见娘家人,竟也要隔着这么多规矩。半个时辰,连一场酒都喝不完。
三日后,天还未亮,陆云逸便起了身。
她按宗室入宫礼换了衣裳,腰间玉佩、随身小物都依规摘下,只留一枚身份玉牌。越心亲自看着她收拾,像怕她漏了什么。末了,又把一只小小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宫里不许私带。”
“我知道。”越心道,“空的。”
陆云逸打开,果然什么都没有。
荷包是旧青色,针脚细密,角上绣着一只小小的鸯鸟。绣得并不精致,却看得出是越心自己缝的。
越心道:“不能带进去就算了。你在宫门外看一眼也成。若真被查出来,便说是我手笨,不懂规矩。”
陆云逸把荷包握在掌心,过了一会儿,又递还给她。
“我带不进去。”
越心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只荷包,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把荷包收回袖中,又替陆云逸理了理衣襟。两个人站得很近,屋里却一时没人说话。过了片刻,越心才低声道:“去吧。早点回来。”
陆云逸嗯了一声。
朱家的车在宫门外等。
朱老夫人年纪已高,平日少出门。
宫里原本怕她身子经不起折腾,特意传话说若老人家不便,可以不入宫。朱老夫人却仍要来看朱家送进宫的孙女,也是来看新生的小皇子,更顺便见一见明亲王府的世子。
朱老夫人今日穿得素净,一身深褐色福纹长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一支旧玉簪。朱三夫人扶着她下车,嬷嬷捧着贺仪跟在后头。陆云逸上前行礼。
“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