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橘红色的余晖慢慢褪去,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取代。教室里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静细碎又嘈杂,却半点也传不进陆屿白的耳朵里。
他依旧坐在座位上,目光黏在旁边那个靠窗的位置,像是要在桌面上看出一个人影来。桌角的早餐还安安静静地放着。
赵宴清收拾好书包,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哥,放学了。”
陆屿白像是刚回过神,缓缓转过头,眼底带着一点茫然的神色,过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动作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课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铺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人脖颈发寒。
“老卿他……”赵宴清斟酌着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他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
赵宴清踢了踢走廊地面的瓷砖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怅然:“我跟老卿认识十多年了,按理说该是最了解他的人,可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摸不透他。”晚风卷着他的声音飘散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他这人看着挺犟,对谁都有点淡淡的疏离,尤其是在感情这事儿上,简直像是长了层茧,油盐不进。”
陆屿白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他。
“骆洵。”赵宴清抬手挠了挠头,回忆起往事,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当时对他多明显啊,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是他。”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陆屿白,眼神复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感觉其他人的心思,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就是不想碰这些事儿。”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陆屿白脸上,明明灭灭间,能看到他紧抿的唇角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你对他…”赵宴清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白地说了出来,“我们也能看出来,之前也能猜个大概。”他瞥了眼陆屿白攥得发白的指尖,语气里满是惋惜,“可老卿他……唉。”
这声叹息拖得长长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是戳中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真相。“他不是对谁都这样。对那些胆子大的,赶给他递情书送东西表白的人,拒绝了就是了。”赵宴清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陆屿白,“陆哥,我不是想泼你冷水,只是觉得你……别太较真了。老卿这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敞开心扉。”
“那道门,江时予一撬就是三年往上。”
三年,足够漫长,足够磨掉一个人所有的热情和勇气。
陆屿白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楼道口的灯光,眼神沉沉的。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却掩不住眼底的落寞。
赵宴清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剩下的,终究要靠他自己想明白。
陆屿白和卿礼颜都要想明白才行。
两人走到校门口,赵宴清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先走了,陆哥。别想太多,等过了这几天,老卿就会回来了。”
“说不定,一切就变了呢。”
人,总是要给自己一些念想吧,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更多。
总有一个能成真的。
另一边,卿礼颜没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却给自己圈出了另一处孤岛——阳台角落的豆袋沙发。
那是他搬回家的第一天就特意摆好的位置,背对着客厅,正对着窗外的冬樱花,既能晒到零星的阳光,又能隔绝不必要的打扰。这几天,他几乎焊在了这里,怀里揣着那天买的几本小说。
江时予给他推荐书的时时候,眼神里满是费解:“你不是向来不看这种虐到肝疼的吗?”他当时只是含糊其辞,没敢说真话——他需要一种足够浓烈、足够具体的悲观,来覆盖心底那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与酸胀。比起面对自己对陆屿白那些失控的情绪,沉浸在别人的悲剧里,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豆袋被他坐得深陷下去,形成一个贴合身形的弧度,像个温柔却无力的拥抱。他裹着一件厚厚的针织衫,指尖却依旧冰凉,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
他看得极慢,逐字逐句,像是在咀嚼文字里的苦涩。情绪随之转变——不是为书里的人,而是为自己那份同样不敢宣之于口的茫然。
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透过阳台的玻璃,在书页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他一动不动,只有翻页时指尖的动作,和偶尔随着情节起伏而微不可察的呼吸变化,证明他还在与这个世界产生微弱的联结。卿元衡几次路过阳台,想跟他说说话,都被他安静的模样劝退,只是摆了一杯自己煮的果茶,等凉了再换,循环往复。
书里的悲伤是具象的,从上帝视角看,因果双全,可他心里的情绪却像一团乱麻。碎片般的回忆像针一样扎进来,让他瞬间失神,目光落在窗外的粉红上,久久不回神。
他只能更快地翻页,用后续更沉重的悲剧情节盖过这些不该有的念想。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书里的结局叹息。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未散的红,眼神却依旧茫然。他关上书,盯着精装的封面,恍惚回故事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