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莱尔问他的时候他说"不知道,等想到了告诉你"。这是实话。从穿越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件事——训练、生存、政治、战争——都是被推着走的。系统推他,局势推他,莱尔的安危推他。他从来没有站在一个没有人推他的地方,问自己:你想往哪走?
塞拉斯倒了。遴选结束了。长老院在改组。帝国的运转不再需要他每天审阅几百页文件、在几十条政治线程之间来回切换。莱尔的脑伤恢复到了百分之九十四,能自己处理大部分政务了。达恩回了前线。卡西安在考察期里表现稳定。
科特忽然闲了。
闲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知情权印锁进了抽屉里。不是不用了,是不需要每天带着了。
第二件事是开始翻帝国的公共数据库。
不是因为有目的,是职业病。地球上他做项目经理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接手一个新项目之前,先把所有能拿到的数据跑一遍。不看结论,只看原始数据。结论是别人嚼过的东西,原始数据才是真实的。
帝国的公共数据库比他想象的要庞大。人口统计、经济指标、行政区划、资源分布、医疗覆盖、教育投入——几百年的数据积累,大部分从来没有被系统性地分析过。帝国的官僚系统和地球上的大厂一样——数据堆得像山,但没有人真的去看。
他看了。
看了大概三周。每天花四五个小时在数据里泡着,其余时间跑步、看书、盯着莱尔吃饭——怀蛋之后莱尔的食欲变差了,不盯着他会少吃半顿。
第三周的某天下午,他在人口统计的子数据库里翻到了一组数据。
异虫族雄性人口的年龄分布曲线。
曲线的形状很奇怪。零到二十岁是正常的缓升——出生、成长、成年。二十到七十岁是一条相对平稳的线——这是雄性"有用"的年龄段,被雌性选中、组建家庭、生育后代。七十岁之后——
断崖。
不是缓慢下降。是断崖。
七十岁以上的雄性人口占比不到总雄性人口的4%。
异虫族雌性的平均寿命是167年。雄性——公开数据里没有单独列出雄性的平均寿命。
科特自己算了。
用死亡登记数据反推,异虫族雄性的实际平均寿命大约是78年。
78年,不到雌性的一半。
不是因为生理差异——小A确认过,异虫族雄性的生物学寿命上限和雌性接近。差异来自后天。
他继续往下翻。
七十岁以上雄性的死因统计。排名第一:营养不良及相关并发症,37%。排名第二:失温,21%。排名第三:未获救治的外伤感染,16%。
营养不良。失温。感染。
不是病,不是意外。是没有人管。
七十岁以上的雄性,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对雌性的吸引力。没有伴侣的雄性没有经济来源——异虫族的社会结构不为独立生存的雄性提供任何支持系统。没有工作机会,没有社会保障,没有医疗覆盖。
他们不是死的,是被遗忘的。遗忘到最后就变成了数据库里的一个数字。
科特关掉了数据面板。
坐在椅子里看了一会儿窗外。
帝都的午后阳光很好,暖金色的光落在花园的植物上。
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人,不是某张脸。是一种气味——灰尘、汗臭、腐烂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的酸腐味。是一种眼神——不是绝望,是麻木。是地球上桥洞下面的人,也是塔兰星上棚户区里的人。
底层的模样到处都一样。
他站起来。
开始写方案。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建立一个面向异虫族雄性的最低保障金制度。按月缴纳,金额极低——低到一个最底层的雄性靠捡废品也能交得起。缴满一定年限后,达到规定年龄即可领取保障金。金额不高——够吃饭,够租一个不会冻死的地方。不够体面,但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