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车开进九里村的时候,阿九把脸贴在车窗上。盘山路修过了,铺了沥青,两旁的护栏刷着白漆,被晨光照得亮亮的。中巴车不用再喘着粗气爬两个半小时了,林时序握着方向盘,从市里开过来只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干上系着几条红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黄土坪不见了,水泥路面从村口一直铺到卫生所坡下。
李校长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枣红色的毛衣领子。退休之后他胖了一点,脸上的沟壑被冬天的太阳照成浅浅的纹路。阿九被林时序从车里抱出来放进轮椅里。
“李校长,过年好。”
“诶,阿九也过年好。”他看了看阿九的腿,看出一点不一样来:“腿好多了。”
阿九笑了笑:“做了手术,能伸直了,但还是不能走。”
“好。好。没关系,能好一点是一点。”
林父和林母收拾好东西下了车。林母围着那条阿九送她的红色围巾,流苏垂在胸前,被山风吹得飘起来。她走到李校长面前伸出手。
“李校长,我是小九的妈妈,我们在小九婚礼上见过。这些年,谢谢你照顾他。”李校长握住她的手,握得很轻。“我没做什么。给他塞过几个馒头,他都还了。”林母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
他们先去了阿九爷爷奶奶的坟。野山还是那座野山,碎石子在鞋底下面滚动。林时序抱着阿九走在最前面,阿九怀里抱着一瓶酒——还是林父的存货之一。林父和林母跟在后面。林母的皮鞋踩在山路上,鞋跟偶尔陷进土里,林父伸手扶着她。
坟包上割过的草又长出来了,枯黄的,被冬天的风吹得伏倒了一片。林时序把阿九交给林父抱着。
他弯下腰,把坟头的枯草一株一株地拔掉。林母蹲在旁边,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
清理完,林父把阿九放在地上跪着。他把上半身弯下去,额头碰在地上。林时序跪在他旁边,额头也碰在地上。林父和林母站在他们身后,低下头。
“爷爷,奶奶。”阿九的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了一部分。“我带爸妈来看你们了。”他把左手举起来,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午后的光照着,亮了一下。“我结婚了。林医生对我很好很好。爸对我很好,妈对我很好。”他停了一下,“我的腿能伸直了,还能站着了,你们看。”
林时序把阿九抱起来站着,给他们“看”。
山风从坟头吹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林母把围巾解下来围在阿九脖子上。
回去的路上,路过阿九大伯家那个巷口。往里看了一眼,草棚拆了。土坯墙拆掉了,石棉瓦顶不见了,地上堆着几根旧木料和碎瓦片,一丛野菊花从瓦片缝隙里钻出来,被冬天的风吹得轻轻晃着。他看了很久。
“拆了也好,那窟窿总漏雨。”
林时序推着他,没有停。
轮椅刚路过巷口,迎面走过来两个人。刘建军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大概是从地里回来。王大芬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白菜帮子。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的肉被山风吹得更糙了,嘴角那两道纹路深深的。两个人看见巷口的轮椅,脚步停了。
刘建军先认出来的。他的目光从阿九伸直的双腿上扫过去,落在他脚上那黑色小皮鞋上,又落在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上——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被午后的光照着,亮了一下。
王大芬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盯着阿九的腿看了很久。那个蜷在板车上、被她每天一碗稀粥打发的小瘫子,腿脚好像好了,脚踩着皮鞋,手上戴着戒指。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还有一对穿着体面的老夫妻。
“阿九?”刘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回、回来了?”
阿九看着他。这个占了他爷爷奶奶的房子和地、把他赶到草棚里的男人。从前他蜷在板车上,每天从这条巷子口经过,大伯娘蹲在门口择菜,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她抬了,盯着他的皮鞋,盯着他的戒指,盯着他伸直的双腿。
“嗯,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声音不高。
王大芬的目光从他腿上移开,落在那对老夫妻身上。林母正把阿九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掖好,手搭在他肩头。林父站在旁边,背微微挺直了。“这是——”王大芬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爸妈。”阿九的声音稳稳的。
王大芬愣了一下。她大概是想起了刘建国和朱秀兰——阿九的亲生父母。现在站在阿九身后的不是他们,是别人。刘建军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没说话。巷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路边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做响。
林时序的手搭在轮椅推手上,没有推。他等着。林母把阿九肩头的毯子又拢了拢,直起腰,看着王大芬。她的目光不凶,但王大芬把视线移开了。
“……走了。”刘建军把锄头重新扛上肩,低着头从轮椅旁边绕过去了。王大芬拎着蛇皮袋跟在后面,白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