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①
这场大雪从达西先生离开的那天夜里,便开始落下,连续几日都未曾停歇。厚重的冰雪覆盖了威克洛山脉的每一道褶皱,掩埋了荒野上的枯草,也将庄园包裹在一片苍茫与死寂之中。
后花园那片茂密的白蔷薇终究还是彻底凋落了,皑皑白雪重新化作虚假的花瓣结在枝头。
自书房里那次两败俱伤的争吵之后,马尔科姆和格蕾丝便陷入了持久的冷战。
马尔科姆说到做到,他收回了格蕾丝去往庄园外自由活动的权利,在兄妹俩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哪怕是偶尔必须共进晚餐的时刻,两人皆沉默以对,谁也不肯先向对方开口说一句话。
整个庄园的仆人们都噤若寒蝉。而最感到揪心与害怕的,莫过于梅芙。她无法理解,明明几天前还其乐融融的兄妹俩,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她担忧主人的身体,同时更心疼日渐消瘦的小姐。
格蕾丝真切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她的身体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大雪封山,道路难行。她不知道达西先生在阿什伍德过得怎么样,也不确定他是否还留守在威克洛郡,更怀疑起马尔科姆那日近乎决绝的羞辱,是不是已经让他心灰意冷。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格蕾丝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总是不由自主地抚摸无名指上那枚幽蓝色的戒指,任由担忧的泪水滑落脸颊,隐入衣领。
在一个雪势稍歇的午后,梅芙小心翼翼地敲开了起居室的门,递进来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伦敦的邮戳。
格蕾丝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走到壁炉旁坐下。伊丽莎白那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样子跃然纸上。
【我最亲爱的格蕾丝:
当你展信之时,希望你正坐在温暖的壁炉旁,享受着爱尔兰那别具一格的冬日宁静。
首先,我必须代表我的父亲,甚至是我们整个贝内特家,向你和你那位慷慨的兄长表达最深切的感激。上帝啊,你根本想象不到,在那封信件和两千英镑的汇票送到朗博恩的时刻,我敢发誓,我父亲震惊得连他最心爱的烟斗都掉在了地毯上!而我那可怜的母亲,则直接在起居室里幸福得晕厥了过去。
父亲一再嘱咐我,必须向凯利先生转达最崇高的敬意,并感谢他培养出了你这样一位天使般的妹妹。
另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与你分享。简和宾利先生已经成功在赫特福德郡的教堂里举行了婚礼。他们很快就要搬到内瑟菲尔德庄园去居住了。见到我最亲爱的姐姐得偿所愿,我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地。
至于我,你一定猜不到我现在身在何处。我此刻正坐在伦敦格罗夫纳街的一处宅邸里给你写这封信——是的!我收到了乔治安娜·达西小姐的邀请,前来伦敦与她作伴。
乔治安娜对你充满了好奇与关心,每天都要向我询问关于你的点点滴滴。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关心的不仅仅是你,还有她那位远在爱尔兰,至今迟迟未归的哥哥。
昨天下午,乔治安娜忍不住拉着我的手,向我吐露了心声。她早就看出她哥哥对你有着非同一般的深情。她问我,那位总是将心事藏在严肃外表下,面对感情表现得不善言辞的哥哥,到底有没有向你真正吐露心意?她甚至恳求我向你传达,希望你能原谅达西先生在表达感情时的慢热与严谨,因为他一旦爱上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的忠诚。
所以,我最亲爱的朋友,既然你在上一封信里已经向我坦白了凯利先生的慷慨,以及达西先生那令人动容的深情,那么现在,情况究竟如何了呢?达西先生是不是已经凭借他的真诚,成功向你求婚了呢?
请你务必尽快回信,哪怕只是短短的几行字。我和乔治安娜都在伦敦翘首以盼,等着听到你们的好消息,为你准备最美好的祝福!
你永远忠诚的朋友,
伊丽莎白·贝内特】
信件从格蕾丝颤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地毯上。
这封信确实驱散了一部分盘踞在她心头的忧愁。得知贝内特一家成功收到汇款,简和宾利先生的婚礼一切顺利,伊丽莎白也在伦敦受到了乔治安娜的善待,她由衷地为家人和朋友们感到高兴。
可是,她的朋友们怎么会知道,她非但没有等来盛大的订婚仪式与亲朋好友的祝福,迎接她的,反而只有无休止的禁锢和争吵。
她站起身,在空旷的起居室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雪似乎又下大了,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靠墙的红木书架前,试图寻找一些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烫金的古籍,停留在一本崭新的深绿色封皮的书上。那是上个月马尔科姆特意从都柏林为她买来的新近出版的《爱尔兰旋律选集》。
她翻开书页,被一首名为《TheLastRoseofSummer》(夏日最后的玫瑰)的曲谱吸引住。
她转身向钢琴走去,手指抚上冰冷的琴键。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思念与无奈,都化作了指尖下流淌出的音符。
格蕾丝轻启朱唇,唱出了那首凄美的诗篇:
Tisthelastroseofsummer,leftbloomingal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