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皇城,乾清宫。
夜已深沉。
乾清宫御书房內,却依旧灯火煌煌,亮如白昼。十余盏精铜蟠螭宫灯高悬樑下,烛火跃动,在紫檀木书案与满壁书卷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这御书房格局方正,不算轩敞,约莫百步见方。正中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御案,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摺硃批,竟垒起尺余之高。
端坐於龙案后面的,便是当今天子隆德帝。
天子年约四十七八左右,身著明黄龙袍,面方额阔,浓眉如墨,一双深邃的眼眸时而掠过鹰隼般的目光。
高挺的鼻樑下,薄唇紧抿,頜下短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手中正拿著一份中车府送来的密报,面露不悦之色。
御案旁,垂手侍立著一位身著深蓝蟒袍、腰束玄色玉带的太监。
他约莫五十上下,身形微胖,面庞圆润,乍看一副憨厚之相,正是乾清宫总管大太监戴权。
他在潜邸时便侍奉隆德帝,三十余载相伴,早已成为天子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此刻,这位素来沉稳的权阉,却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哼!”
隆德帝猛地將密报掷於龙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讥讽道:“荒唐,贾代善薨逝才多少年光景?堂堂荣国府,竟已墮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了?”
戴权闻声,腰弯得更低几分,声音低沉浑厚,毫无寻常宦官的尖利,只见他回稟道:“回皇上,据密报所载,那苏瑜在荣庆堂內悍然出手,毙伤僕役四人,更將奸商冷子兴双腿生生打折。
又逼其当眾吐露勾结衙役、意图构陷之实情……”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贾家老太太……迫於无奈,只得应允其搬入荣国府东跨院安置,並赐下一名丫鬟。”
隆德帝霍然抬首,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戴权,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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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笑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当年追隨太祖爷鞍前马后、开疆拓土的功勋之家,如今竟为区区几块『香胰子,便纵容家奴在外作威作福,行此敲骨吸髓的勾当!”他眼神幽深,“贾代善若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戴权垂首静默,不敢接话。
隆德帝向后靠入宽大的龙椅,目光投向烛火深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嘆与嘲弄:
“荣国府……想当年,何其显赫。贾代化、贾代善兄弟,一为寧国公,一为荣国公,皆是太上皇的股肱之臣,煊赫无匹!
再看如今……可谓一代不如一代。
那贾恩侯醉心金石玩物,耽溺酒色;贾存周,空读诗书,迂阔难任事;至於子侄辈……贾璉钻营市侩,贪財好色,至於那衔玉而生的宝玉……更是个只知在脂粉堆里廝混的废物!”
他指尖轻叩龙案,“偌大一个国公府,如今不过是在啃噬祖宗留下的老本,勉力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体面罢了!”
冷笑再起,“可这份体面,还能维持几时?家奴在外如此败坏门风,主家竟只是『罚酒三杯,此等门第,不败落,天理何在?”
戴权心中深以为然,面上却只恭谨听著。他浸淫宫闈数十载,见惯了钟鸣鼎食之家的兴衰起落,荣国府的颓势,確已如朽木难支。
隆德帝摇头,似要將这烦扰甩开,伸手欲再取奏摺。
戴权覷准时机,小心翼翼地低声道:“皇上……还有一桩关於那苏瑜的……小事……”
“讲。”隆德帝头也未抬。
“奴才……奴才著人细查了那苏瑜的底细,”戴权声音压得更低,“发现……发现近日神京纸贵、令无数人痴迷爭阅的那本《射鵰英雄传》……便是出自此人之手笔。”
“什么?!”隆德帝一抬头,头一次露出愕然之色。
戴权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皇上明鑑,此事千真万確,那《射鵰英雄传》……確係苏瑜所书。”
隆德帝怔忡片刻,缓缓靠回椅背,眼中惊异未退,却已化作玩味之色。
“《射鵰英雄传》……”他低喃,“朕前几日曾听听內侍提及,坊间疯传此书,连宫中也有人私下传阅。”他目光转向戴权,“此书……究竟所敘何事?”
戴权不敢怠慢,谨慎回稟:“回皇上,此书乃演义江湖豪杰之事。主角为一唤作『郭靖的少年,生於北漠,长於异族,后得遇几位异人传授武艺,遂入江湖歷练,经歷诸多奇遇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