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八月初八,亥时初刻,襄阳帅府东院钱枫住处。
窗外的月光被薄云遮住了一半,院子里只有几盏油灯在廊下摇曳,橙黄色的光透过纸窗照进屋内,把简陋的房间染上了一层暖色。
钱枫半靠在床头,胸口的衣服已经解开,露出了那块从胸骨延伸到左胸下方的巴掌大淤青,颜色比午时更深了些,中间那块黑紫色的部分显得触目惊心。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金色的暖流包裹着受伤的脏腑,慢慢修复着那些被哈赤一掌震裂的毛细血管。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两道脚步。
一道轻盈如猫,几乎踩不出声响。
一道稍重些,带着点刻意放轻的生硬感。
钱枫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
程英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放着几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白布,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铜水壶,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
陆无双跟在后面,两手空空,肩上斜靠着门框,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程英把木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眉心微蹙着看了一眼钱枫的胸口。“我特意绕开了人多的路走过来的。”
“一百步之内的动静我都听得到。”钱枫笑了一下。“而且你身上的药香味太明显了,隔了五十步就闻到了。”
程英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打开了其中一只瓷瓶,将指尖沾了淡绿色的药膏。
“一百步?”陆无双从门口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你之前不是八十步吗?什么时候又涨了?”
“今天下午。”
“打架打出来的?”
“嗯。”
“你倒好,挨了一掌还捡了便宜。”陆无双嘴上这么说,但走到窗边坐下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那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嘴角绷了一下。
程英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按上了钱枫胸口淤青的边缘。
指尖冰凉,药膏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渗进了皮肤。
“疼吗?”
“还行。”
“还行?”程英的指尖向中间那块最深的淤紫处移动了一寸,稍稍加了一点力。“这里呢?”
钱枫吸了一口气。“……有点。”
程英的眼眶红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从瞳孔外围开始泛红,到整个眼白都染上了一层湿润的薄雾。
手指没有停,继续轻轻地、仔细地将药膏涂在每一寸伤痕上,力度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拼命。”
声音很轻,带着微微的鼻音。
“城墙上那么多人,为什么非得你一个人去拦?那是一流高手,万一你没挡住……”
“可我挡住了。”钱枫抬手,覆在了程英涂药的那只手背上。“而且不是一个人,杨大哥也在。”
“杨大侠在右翼,你中段只有你一个人。”程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
话没说完就咬住了下唇。
陆无双在窗边冷哼了一声。“别肉麻了,人没死就行了。”
但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也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