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六月十三日,辰时一刻,襄阳城,北城墙。
清晨的日头还没有爬到最毒的位置,但城墙上的青石砖已经被烘得微微发烫了,六月的襄阳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闷热潮湿的水汽,从汉水方向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腥涩的河泥味,吹在人脸上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北城墙是襄阳城防最厚的一段,城墙高三丈六尺,顶部宽达两丈,可以并排跑两辆马车,墙垛上每隔三步就插着一面“宋”字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外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再往北就是蒙古大营的前哨,黑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远处的平原上,偶尔能看到骑兵的巡逻队在帐篷之间穿行,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钱枫跟在杨过身后,沿着城墙的内侧甬道朝东走去。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窄袖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走在青石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暗合九阳神功的吐纳之法,真气在全身经脉中缓缓运转,维持着三十步范围内的感知网络。
前方的杨过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手负在背后,长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在脑后,他的步伐看起来更加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钱枫知道,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城墙上最坚固的砖缝上,他的身体重心始终保持在最佳的战斗位置,随时可以从散步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这是一个五绝级高手的本能。
两人身后跟着的巡防士兵已经被杨过挥手打发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空旷的城墙上走着。
“小钱。”杨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身后的钱枫听清。“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跟我巡城了?”
“帅府里闷得慌。”钱枫笑了笑。“这几天军需的事情都理顺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杨大侠出来透透气。”
“透气?”杨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带着一丝笑意。“你一个管军需的,跑到城墙上来透气,不怕蒙古人的箭射到你头上?”
“有杨大侠在,蒙古人的箭还没飞到跟前就得吓得掉头往回跑。”
杨过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城墙外的蒙古营地,眼神变得凝重了一些。
“东面的营地又多了一片帐篷。”他说。“比上个月多了至少两千人。”
钱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城墙东北角的方向,蒙古营地的边缘多出了一片新搭建的帐篷,帐篷的颜色比旧帐篷浅了不少,显然是最近才运来的。
“是增兵了。”钱枫说。“上个月的军报说东面增了三千人,看这个规模,应该不止三千。”
杨过点了点头。“你看得还挺准。”
“在帅府待久了,看军报看多了,多少学了点。”
两人又走了一段,到了城墙的一个转角处,这里有一个凸出的箭楼,箭楼的阴影正好挡住了大半的阳光,形成了一小片阴凉,杨过在箭楼的墙根下停了下来,背靠着墙垛,右手从背后抽了出来,随意地搭在了墙垛的边沿上。
“小钱,我问你个事。”
“杨大侠请说。”
“你丹田里那股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
钱枫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在杨过对面的墙垛旁靠了下来,和杨过面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杨大侠是指那股金色的真气?”
“嗯。”杨过的眼神很平静,但钱枫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极其锐利的东西,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剑,没有拔出来,但剑气已经透过剑鞘渗了出来。
“上次我帮你吸达尔巴那支毒箭的时候,碰到过那股力量,很奇怪,不像是任何一种我见过的内力,也不像是天生的根骨异禀,倒像是……被人刻意封在你丹田里的。”
钱枫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杨过是五绝级的高手,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上次在帅帐里帮他吸毒的时候,杨过的内力深入他的丹田,不可能没有察觉到那道封印的存在,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杨过没有追问,但这个疑问一直埋在杨过心里,现在终于问了出来。
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杨大侠说得没错。”他的语气平静而坦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
“那股力量确实是被人封进去的,我幼年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有一天在山里迷了路,遇到了一个老人,那个老人看了我一眼,说我的经脉跟常人不同,然后也不管我愿不愿意,直接按住了我的头顶,往我丹田里灌了一股力量,灌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这东西放在你身上比放在我身上安全’,然后就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杨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老人是什么样子?”
“记不太清了。”钱枫摇了摇头。
“我那时候太小了,只记得他穿着一件很破旧的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其他的就想不起来了。”
“灰色道袍,白发……”杨过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搜索记忆中有没有符合这个描述的人物。“他没有说他叫什么?是哪个门派的?”
“没有,他从头到尾只说了那一句话,然后就消失了,快得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