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素净的白与淡雅的金黄之间,赫然躺着一支硕大的七彩棒棒糖。
这份本应属于孩童的明亮与甜蜜,出现在肃穆的悼念之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简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个稚嫩的身影,他们本该牵着父母的手,在暖阳下拆开糖纸,吃着甜甜的糖,可生命还未绽放,便被无情剥夺,他们没能等到和平降临,没能长大成人,更无缘亲眼看见这片土地如今蒸蒸日上的模样。
“他们甚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念头如利刃般,刺破她一路强撑的冷静与隐忍,泪水瞬间漫上眼眶、滑落眼睑,她就这样怔怔地站在,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半晌,一声轻叹落于风中,简简抹去泪花,唯愿眼前的花与糖,能遥寄去往那些魂灵,告诉他们:山河无恙,思念不息,我们从未忘怀。
离开江东门纪念馆前,简简再一次瞥及初进馆时看到的十六个鎏金大字: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开创未来,方才一路亲历的过往,让这行曾经寻常的标语彻底镌刻于心。
这一刻,她彻底读懂江东门纪念馆存在的意义。
它承载着三十万亡魂的千钧之重,封存着一座城市的血泪伤痕,却也默默积蓄着破土向上、生生不息的新生力量,托举着山河无恙、岁岁安宁的盛世期许。
它从不是为了延续经年的仇恨,也不是为了困住世人的执念,而是为了定格永不磨灭的苦难,以血泪过往警示世人:和平从不是与生俱来的馈赠,而是无数人以性命换来的稀缺安稳,唯有勇敢直面过往的黑暗、铭记刻骨的伤痛,才能真正敬畏和平、捍卫当下的光明。
走出大门,简简的心情久久无法平复,源自历史深处的压抑与酸涩,依旧萦绕心头、层层缱绻,直至踏足和平公园,望着眼满目绿草如茵的景色,才渐渐缓和下来。
她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一字一句敲下当前的感悟:真正的平和,从来不是刻意大度的妥协,更不是选择性失忆的洒脱,而是看清苦难、铭记伤痛后,依然选择向阳而生。今日在金陵,愿逝者安息,愿祖国昌盛,愿和平永驻。吾辈当自强!
和平之钟静静悬于一侧,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与新生,她知道,这段浸着血与泪的历史,这座曾被苦难笼罩的城市不会忘,这个历经沧桑却始终坚韧的民族不会忘,每一个有血性、有良知的同胞,更不会轻易忘记。
秋日明媚的暖阳落于肩头,却未能立时驱尽心底的沉郁,路过街边的茶饮店,简简索性进店点了杯招牌饮品。
雪顶幽兰清冽回甘的茶底,裹着绵密丝滑的奶油雪顶,入口恰到好处的清甜,将她逐渐拉回日常的节奏中来。
回酒店办完退房、寄存好行李,走出大堂,望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简简心念一动,决定用一顿地道的金陵午餐慰藉心绪,收尾此行。
这两日,鸭血粉丝汤、烤鸭包、盐水鸭轮番入腹,鲜、香、糯的特色鸭味,早已让她体会到金陵独有的滋味,然而吃惯了这些熟知的小吃,她也想换些新鲜口味。
搜索团购间歇,想起曾在评价里看到一道名为炖生敲的本地老牌名菜,好奇之余,她便决定前去本帮小馆一试。
砂锅刚端上桌,掀开锅盖,鳝鱼的鲜混着肉香一下子涌了出来,鳝片炖得酥软又带劲,浸在浓醇的汤汁里,和油亮的五花肉搭在一起格外诱人。
简简夹起一块鳝片,是甚少吃过的口感,外层因久炖而软糯,内里却依然保持着韧劲,似乎将汤汁的精华都锁在了其中。
她舀一勺浓稠的汤汁淋在米饭上,米饭顿时变得格外诱人,每一口都是咸鲜的滋味。这一餐,她算是把金陵特色又尝了个新鲜,暖暖的滋味落进胃里,心里也跟着安稳下来。
饭后,简简没有多做停留,匆匆动身赶往此行的最后一个景点——总统府。
作为近代风云交汇之地,总统府里的一砖一瓦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踏入正门,迎面而来的门楼、照壁古朴厚重,顺着主步道往里走,厅堂相连,屋内陈列着旧时办公用具、老照片与文献资料。
这里没有江东门纪念馆里直击人心的悲恸,却弥漫着另一种无声的叹息,那是历史转折处的迷茫与抉择,是时代更迭中的复杂与幽微。
她缓缓穿行在煦园的回廊间,朱红的廊柱、青灰的瓦檐映着斑驳光影,园内池水清浅,假山错落,花木依着亭台次第生长,移步便是不一样的景致。
西式办公楼的庄重规整与中式园林的清雅婉约奇妙共生,目光所及之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教科书上某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关键瞬间。
她逐一走过政务办公区、起居室与各类展馆,打量墙上的图文介绍,驻足凝视展柜里的旧物,品读这段跌宕起伏的近代史。
直至参观结束,简简才发现隔壁不远处竟还有个六朝古都博物馆,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遗憾。行程早已敲定,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进去探访,只能匆匆打车赶往早已记在心上的老字号点心铺。
这家点心铺子从不做花哨营销,仅凭代代相传的手工糕点,靠着实打实的口味,在街坊间积攒下长久口碑。
走到柜台前,正巧遇上师傅现场制作洪蓝玉带糕,糯米粉、核桃仁、芝麻混着糖料层层铺叠、压实切分,糕体层次分明,宛若白玉缀翠,刚出炉的糕点裹挟着浓郁米香与坚果香气,诱人不已。
简简当即买下三盒,顺带又挑了些麻油馓子与一口酥,这种现做、现卖的传统小食,哪怕包装简陋,也远胜流水线量产的成品。
买完糕点,她走进旁边的小店,称了半只盐水鸭打包,说实话,这类熟食即便重新加热,也完全复刻不了现做的鲜香,但即便如此,也远比预制的礼盒装来得地道。
采购完毕、取回行李,她乘上前往机场的快线,窗外的景致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后退,紫金山、玄武湖、明城墙,相继隐没在沉沉暮色中。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简简靠在舷窗边,望着满城灯火渐渐缩成遥远的微光,她阖上双眼,两天半的光景在脑海里翻涌,连同腿肚复发的酸胀,被一一收进记忆的行囊。
金陵,这座厚重与温情并存的城,她一定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