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动静,应当是行川醒了。他是个聪明人,大抵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那么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去找崇越。如果和玄乙在半路遇到,怕也会对玄乙痛下杀手,有个人跟着才妥帖。
温郁面色如常道“玉霜……”
忽然,他心里一揪,陷入了困顿。他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可以那么冰冷地说“来不及了”。说不定月见当时去增援能赶得上呢?万一玄乙伤势太重,只能流着血在等人来帮他呢?如果……再也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呢?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安静了下来。直到一片落叶掉落下来,“嗒”的一声,将他拉回了此时此刻这方小院。
满地落叶灿烂金黄,他忽然觉得这大得空旷的院落格外萧索。
玉霜正认真听着,却发现温郁在走神。这太难见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见到温郁可以用失魂落魄来形容。哪怕是在云中阙养伤的那段日子,他都是按部就班地,安静地完成自己要做的事。
他上前两步,单膝跪下将手轻轻搭在了温郁膝上拍了拍:“师兄?”
温郁动了一下眼珠,看着他,艰涩地安排着:“若行川醒了……你跟着他。如果……是崇越输了,帮他……帮他收拾一下……把玄乙带回来。”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又重复了一遍:“把玄乙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接受这样的结果。无论怎么样的玄乙,他都要。
玉霜应了一声,却没起身。他斟酌良久,开口道:“师兄……金琅现在,活蹦乱跳的,每天吵着要吃山家三脆。你当年从外面捡回来的那些师弟师妹,都在云中阙过得很好。”
温郁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一直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少年,眉心一点红,显得眉目清正无邪。
玉霜一笑,那眉眼更加舒展了些:“我们都说,师兄是把运气分给了我们。”他用了些力,按住了温郁的膝盖,像是想把那颗沉浮不定的心也按住。
“玄乙哥跟着师兄这么久,他运气会很好,会没事的。”他直起身,第一次俯视着温郁:“我去接他,你不要担心,别着急。”
他说完后,又觉得自己失言。大师兄怎么会着急呢?他从来都很稳,像风雨里岿然不动的巍巍青山,镇得住地火,耐得住寒雪。
玉霜正在为自己的冒昧无地自容,一声轻轻的“嗯”打断了他的自省。温郁接受了他的安慰,郑重道“多谢。”
他接着道:“思虑过重伤神,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玉霜眼睛亮了一下,又笑了起来“是,师兄。”
玉霜和行川离开的时候,夜幕初起。他们动静很轻,但温郁还是听到了。
他慢慢踱步至院中银杏树下,在翡翠桌边静静地坐在下来。
这一方小而凉的圆桌,端着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随性。当年的三个少年,也曾坐在桌边醉里论剑,醒时折花。
可是崇越,你不信我想保住暗屿,并非为了与你抗衡。而我,也不信玄影的死,跟你毫无干系。
翡翠桌面汪着盈盈的一潮蓝,月亮渐渐升起,倒映在桌面,好似海上生明月。
他坐在沁寒的桌边,盯着那轮明月从滟滟到西斜,始终背对着门。
他有点希望有人来,又怕有人来。
直到沉重的脚步声踉跄着穿过院落,来到了他的身后。
一枚染着血的双鹤朝阳玉佩被放在了桌上。白玉的令牌打碎了本就涓微的月影,夜露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钻入肺腑,在他心口凝了一团凉气。
有人自背后将他搂紧,一条青色的发带从他肩头滑落下来。
随即,玄乙身子一软,全部重量都压在了温郁身上。他还想说些什么,可夙夜不眠的奔袭耗尽了他的体力,身上用来阵痛的药引着他沉沉下坠。撑着一口气见到温郁后,他再来不及说多余的话,陷入了一片黑沉。
温郁反应极快地反手接过他,把他的头按在胸口搂了一会儿,抖着手指去探他的侧颈。数了两轮玄乙的心跳后,他方将一直屏在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起身,抱着玄乙走进了房间。
他的脚步很稳,将玄乙轻柔地放在床上后,一寸寸看过他的伤,又转身走向内室,想拿水给玄乙擦擦脸上的血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