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敬家的大厅此刻已经等候好了乐师。在乐师和坐席之间,隔了一道纱帘。二人走到席间,邀萧楚雄也进来入座。
这些乐师虽然都是宫里派出来的,隔着纱帘也看不真切。玉奴尚且用头巾罩住头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沉默寡言,只是听着看着享受着。萧楚雄和曾子敬在纱帘的掩护下悄悄耳语商量,在黄钟大吕的雅乐下被遮掩的滴水不漏。
雅乐还未奏完,萧楚雄便和曾子敬商议完毕,回到坐席上。待雅乐奏完时,纱帘向下降了几寸,恰好容三人的视线看出去。这是萧楚雄刻意的安排,因着玉奴身段特别,还是怕被认出来。
舞姬们只道是皇上的赏赐,用心卖力舞完,乖乖回去交差。玉奴静静的坐在坐席上,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赏鉴到的一切。
此番钟鸣鼎盛,不知是否还有机缘闻晓?若国亡了,城破了,这些美妙的艺术便是第一个消亡破碎的。只有在盛世,人们才有兴致赏乐观舞。纷纷乱世里,只有先活着再说。
其实,她最初想来曾子敬这里,的确只是想好好听听久违的雅乐,看看柔美的舞姿。两个多月不曾有高质量的华美乐舞,玉奴感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这是她最不想离开大周的原因吧?生动鲜活的艺术土壤滋养着她怒放的生命。借此机会让萧楚雄和曾子敬密会,是后来才顺便想出来的。查清穆怀玉死亡的真相虽然是她一直都想做的事,但她没想到结果让她十分后悔。薛彬这个云顶盛世的缔造者,在她的心中如此的不堪。她以为宏合皇帝是万古传颂的明君,没想到稍一打探,看到的便是人性的阴暗面。两个被歌颂的治国高手尚且如此,她到哪里寻求心理慰藉?难道治国之道,便一定是要将他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吗?
如何能救国兴国,又不伤害无辜的性命?如何巧妙的调动人性的恶,来成就治世的善?玉奴满心全是迷茫和疑惑。
“我们既已出宫,不如去民间看看吧。”玉奴想趁着白天再看看京都。萧楚雄刚好也穿着便装,就让禁军在不远处等候着,殷子在高处暗中护卫着,自己也蒙了个面巾,陪着玉奴在京都大道上走走。这条街他们当年来过,那时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才不过半年多的功夫,人流便少了很多。且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些灰扑扑的感觉。人们没有看四周的欲望,各自埋头忧心忡忡的走路。玉奴围着头巾,穿着宽松朴素,包裹严实,此刻终于没有人围观她了。她觉得宽慰,又觉得心酸。曾经大周子民快乐自信到八卦的劲头,如今全都没有了。在陇西的时候,那种绝望的荒凉无助,让她总是想起大周街头浓浓的活力和人味儿。但如今,即使是京都也死气沉沉。天是一样的天,太阳是一样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连光线也变了。
“那儿有一处好像挺热闹的。”萧楚雄指着远方,个子高的好处是看的远。两个从不凑热闹的人,此刻往热闹处凑了过去。
几个人正在那里交涉,原来那儿是一个戏园子。玉奴忽然觉得有点冷,一股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
“才演了半个月,之前排练的功夫全白费了,还不肯把账结完,宫里怎么能这么办事?”堂堂的京都第一名角兰玉双,此刻灰头土脸的在要账。
“这也不能赖别人,鈺瑝公主本人不愿意,这戏必须得撤了。”来人虽然龅着一口烂牙,但是甚是高傲,脖子都不带动的,一副只是来宣布的样子,完全没的商量。
“只要把账给我们结了就好,别的我都不言语了。”兰玉双已经退到了底线。
“上面不给,我们也没办法。”龅牙岿然不动。
“上面是哪位?我可以登门拜访。”
“上面是皇帝,是宰相兰若甫,你敢找兰宰相找麻烦?”龅牙叉起了腰。
玉奴气不过正要上前,萧楚雄拦住了她,他向前一步,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谁啊?”龅牙乜斜着眼睛往上看着萧楚雄。
“我是有资格问你名字的人。”萧楚雄一提他的脖领子,他细瘦的身体四肢差点儿从衣服里出溜下去,挣扎着抓住萧楚雄的手臂,“你敢欺负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啊?”萧楚雄继续问。
“我可是天子脚下管梨园的张管事儿!”龅牙还在挣扎。
玉奴不禁冷笑,什么时候掌管梨园的差事沦落到一个五官都不端正的人来做了?真是堕落到了没谱的地步。
“把他带走吧。”玉奴轻声说。萧楚雄一提就把他团成了一撮儿,手脚绑在一起,提在了手里。
“欠了你多少银子?”玉奴眼睛向下看着问兰玉双。
“有一千八百两。”兰玉双见来人蒙着面,又很有势力的样子,觉得是个机会,不敢怠慢,毕恭毕敬的回答。
“台本是谁写的?”
“是按圣意,我们园子里的师傅执笔,兰相又改了几回。”
“演的时候观众多吗?”
“没卖掉太多的票。现在大家情况都不好,写的又是鈺瑝公主的事儿,老百姓的怨气还挺大的。就算都是名角儿,也不大想看。全靠一些老主顾捧场。”兰玉双脸上也没了当年的傲气。
玉奴从荷包里拿出两千两银票递给白字画:“拿去吧,不用再和兰若甫打交道了。这种全是谎言的吹鼓戏,以后别接了,损阴德。”
“这位夫人,您是?”兰玉双疑问道。
“是您的戏迷。不想再看您演这种戏了。”玉奴道,“现在生意不好做,你们多保重吧。”转身便要走,看见戏园子的墙上还贴着《和亲记》的海报,伸手就去撕了粉碎。
一群围观的人看到事情解决了,开始议论纷纷:“我就说吧,鈺瑝公主就是扫把星,连排个给她唱赞歌洗白的戏,都要出事儿!你看赔钱了吧!”
“京都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她害的。汉王就算是大英雄又有什么用?打了西域那么多年,最后被那个西域和亲的杂种把老婆给抢了!”
“哪个英雄不栽在红颜祸水手里?鈺瑝公主又狐媚,又风骚,既讨先帝喜欢,又讨今上重视,实在是心机太重了。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看那些男人玩腻了她,说不定就把她卖到妓院里!”
“都给我滚开!”萧楚雄大喊一声,甩着手里的张管事儿舞向人群:“官兵来封戏园子了!所有在场的全都抓起来!”
这群人才说着:“你看,又倒霉了吧?就不能提,提了就晦气!”纷纷作鸟兽散。
“走吧,我们带着禁军去把兰若甫审一审。”玉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确定?”萧楚雄心说,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太轻率了点?毕竟兰若甫是当朝宰相。
?“我杀了他的心都有!”玉奴一肚子闷气,此刻快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