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比方怀瑾更早知道顾九的存在。
上元节过后的第二日,他外出看诊,回医馆的路上看见朝华正坐在茶摊里和一个陌生男子谈笑生风。
那陌生男子正是顾九,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入鬓目若寒星,生的很好看,但却不是京城中那种世家公子的矜贵好看,而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的好看。
沈愈莫名感到一阵危机感。
他走过去,如往常一般笑着唤朝华。
朝华正在听顾九讲去大漠探险的故事,听得入迷,没听见沈愈唤她。还是顾九注意到沈愈,提醒了她。
“沈愈?你怎么在这儿?”朝华意犹未尽地从那个冒险故事中抽离出来,对上沈愈那双一贯温文的眼眸,有些惊讶地问道。
“出来看诊,正好路过。”沈愈淡淡地解释。
朝华点了点头,热情地为他们二人介绍。
“这是顾九,我新认识的朋友。昨晚上元灯会,我看见有人贩子拐孩子,追上去的时候遇到了顾九。我们一起抓住了人贩子救回了孩子。他的剑法可厉害了,还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人。”朝华满是崇拜地介绍顾九。
“这是沈愈,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医仁堂的坐诊大夫。”朝华语气熟稔,但落在沈愈耳中就觉得有些敷衍,好像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沈愈心里灰溜溜的,脸上却仍带着笑,用一种朝华所希望的友好态度,朝顾九拱了拱手:“顾大侠,幸会。”
顾九颔首,也唤了一声沈大夫。
朝华兴冲冲地继续向沈愈介绍道:“刚才顾九正在给我讲去大漠冒险的经历,那些我以前在话本子里看到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不,顾九经历的比话本子里写的还有意思。”
沈愈目光一转,状似随意地说道:“医馆新到了一批药材,我一直忙着接诊没来得及整理。你若不忙,帮我归置归置?”
朝华常去医馆找沈愈,耳濡目染地也认识了不少药材,有时候沈愈忙不过来,她就帮忙整理。她一向是做惯了的,但顾九的故事正讲到精彩处,她一时有些舍不得。
正在朝华犹豫时,顾九开口道:“朝华还有事,没工夫帮沈大夫。更何况沈大夫既是朝华的朋友,就该知道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互相尊重,而不是借着朋友的名义,让人放下正高兴的事,使唤她帮自己干活。”
沈愈一向很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被顾九这么不留情面地指责,面上也没有任何不悦。他只淡淡扫了一眼朝华,装出一副抱歉的样子:“既然朝华还有事,是我考虑不周了,就当我没提过。”
朝华被他这一眼看的莫名有些心虚。沈愈一向包容体贴她,不愿她有一丝一毫的为难,可她却为了个新奇故事就犹豫不想帮他。朝华觉着方才的犹豫太不讲义气,连忙对沈愈道:“我没事,我这就和你回医馆。”
沈愈心下得意,气定神闲地看了眼顾九。
顾九看不下去,劝道:“朝华,你不必觉着不好意思,更无需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你若真想和他去,刚才犹豫什么?你分明更想留下来听我讲故事。”
“我没有勉强自己。”朝华被顾九戳破心思更觉心虚,连忙解释道,“我方才是在想别的事情。”
顾九看出朝华的言不由衷,继续劝道:“你这样年轻爽朗武艺不俗,合该率性而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那才是你应该过的日子。不要因为别人委屈自己,更不要被任何人绊住你的脚步,不值得。”
顾九很诚恳,他向来桀骜不驯并不是一个对他人之事指手画脚的人,但他与朝华结交一场,真心觉着朝华心地好武艺好,不该被京城的规矩人情束缚住。
沈愈听顾九一番话,心里很是不平。好像他的存在是在委屈朝华,绊住朝华。他若真是那样的人,他何必苦苦隐藏自己的心意?
沈愈开口想为自己争辩,但在他开口之前,朝华先辩白道:“我没有委屈自己。”朝华看着顾九认真解释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沈愈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也帮过我许多,绝没有使唤我委屈我的意思。希望你以后不要这样说他。”
朝华说完就扯着沈愈的衣袖走了。
沈愈被她扯着,心里得意更盛,直接荡漾到了脸上。
到底,在一个新鲜有趣的新朋友和他之间,朝华还是选择了他。
上元节后的第三日,沈愈出城采药,回城路上又撞见了朝华和顾九。
顾九正在教朝华剑法。
一柄寒光宝剑在顾九的手上使得飘逸凌厉,沈愈虽不懂剑法,但也能看出顾九身手不凡。
再看朝华,正用一种崇拜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顾九演示剑法。
沈愈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带着她逃学,帮她出主意教训欺压百姓的皇子时,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满是信任和欢喜。
他喜欢那样的眼神。只可惜,那并非是他所能独有的。
沈愈知道朝华痴迷武学,觉着自己不该打扰她。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理了理衣冠,还是走了上去。
“朝华,顾大侠好巧。”沈愈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顾九收回长剑,神情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朝华朝他笑了笑,看见他背着的药篓,问他:“出来采药?”
“嗯。”沈愈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