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怪。
他把破口碗往枕边又推了推,总觉得明天起,得留个心眼。
次日清晨,江面上起了雾。
雾是从半夜里起来的,起先只是一层薄薄的纱,后来越积越厚,把船都泡在里头,只剩下桅杆尖露在外头。
林野天没亮就醒了,躺着听了一会儿水声,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到船头坐着。
船工们还没起,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雾贴着水面,慢慢地走。
青禾也醒了,披了件衣裳跟出来,坐到他身边,靠着他。
林野搂着她,握着她那只脚,拇指探进草鞋里揉她的脚心。
青禾“呀”一声,脚趾蜷了蜷,又由着他揉,腾出手探进他裤腰,替他撸了两把,算是晨起的轻磨。
“先生,”她脆亮地开口,“俺是顺路捎茶的,到前头渡口就下了。茶样送到了,俺就该回茶山了。”她说着,低头理了理背篓,里面的茶样用干净布包得好好的,“你下回路过俺们茶山,喊一嗓子,俺给你沏新茶。”
“好。”林野应了一声,又揉了一下她的脚。
那两个汉子倒起得早,站在船尾,背对着这边,对着江面,像在等什么。
他们今早换了站的地方,贴着舵手,眼睛不离航向。
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鼓起来,人却一动不动。
枕边那只破口碗,他昨晚挪了三次,才放稳当。
碗沿那个口子,硌手,也踏实。
他想起陈掌柜说过,碗上崩了个口子,才好认,丢不了。
碗都认得家,人更该认得。
这条船上的人,个个都顺路。
只有他,是真的来办事的。
办完这趟,就回家。
船往北走,他的心思,还留在江宁那间店里。
离家不过四天,倒像是走了半年。
雾里,运河两岸的芦苇荡越来越密,一丛一丛,连成片。
船从中间穿过去,苇叶子擦着船舷,沙沙地响。
船头破开水路,声响显得格外大。
水花顺着船头分向两边,又合拢,把船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抹平。
青禾靠着他坐了一会儿,见那头的船工陆续起来,便放开他的手,理了理青布裙,把草鞋蹬好,背篓背正,脆亮地道了声:“先生,俺走啦。”便朝前头渡口那边去了。
林野看着她走远,缩回舱里,躺下,闭上眼。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沉,船身每晃一下,他就醒一分。
那声音一下一下,传得很远,像是替这一船人,把什么话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