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娘颠到后来,先软的是她自己的腰,伏在他肩上喘,嘴里那几句呛话早就没了,剩下一声一声的浪哼。
“你茶馆的账……”林野按着她的腰,“后日货到了,还你。”
“还什么……”兰娘喘着气,声音又软又懒,“你那点茶钱……早抵了我这半晌……嗯……赔了……”
灰衣客搁下茶钱,比平日多放了两文,也没说别的,起身走了。
走到门槛边,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柜台里头,林野正把兰娘放下来,让她双足落地,自己低头去擦那半罐茶叶罐子,擦得仔仔细细,像是擦什么宝贝。
兰娘倚在柜台边,拢着头发理衣裳,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了。
入夜,客人散了。
兰娘回了隔壁。
林野把门板合上,插好门闩,点上油灯,把今天的进账数了数。
白水卖了七碗,茶卖了三壶,比昨天少,但也没少到揭不开锅。
他把钱匣子擦干净,搁回柜台底下,蹲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盏油灯的火苗,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断货就断货,白水就白水,只要店还开着,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他把钱匣子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又装回去。数到末尾,多出两文。他记起是灰衣客多放的那两文,便没多想,把钱拢到一处。
他打了个呵欠,把油灯吹了,回屋躺下,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江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城门楼头那一盏,孤零零地亮着。
城门口,灰衣客混在最后一批出城的人里,走出了城门。守门的兵卒打着哈欠,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他没有往官道上走,拐进一条小路,一直走到城外一处荒岗,才停下。
岗子上拴着一匹马,马打着响鼻,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那人影问。
“来了。”灰衣客应道。
“今儿有什么特别的?”那人影又问。
灰衣客沉默了一下。夜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去。他把改写气运四个字连夜报了上去。
那人影转过身,站了半晌:“他真这么说?”
“原话。”灰衣客答。
那人影又问:“还说了什么?”
灰衣客想了想:“还说,跟一个卖茶的没关系。”
那人影把这句话在嘴边过了两遍,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卖茶的说这话,跟说天气似的,轻得不像话。
他做这行做了小二十年,听过的话比喝过的水都多,可这句话,他一时竟接不上来。
风从荒岗上刮过去,吹得马鬃都立了起来。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江宁城里,野人茶肆的灯已经灭了。柜台上那只钱匣子,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没有人知道,今天那句随口撂下的话,明天会从这座城传出去。传到哪里,传成什么样,就连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想不到。
夜色里,那只芦花鸡又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像是替主人守着这一屋子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