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浅浅的,在雪地上停了一停,才折回去,像是来人犹豫了一下。
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大早上的,谁这么闲。”他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那脚印,“……脚还挺小。”
他没多想,回屋烧水。
就在这几乎无人的当口,各路的信鸽与口信,却已经在往江湖各处飞了。
江宁的酒肆里,两个酒客正就着一碟花生米说话。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城西那个野人,就是话特别多的那个,如今不说话了。”另一个咂着酒:“不光不说话,听说连门都少出,茶肆冷得能冻死苍蝇……可你说奇不奇,他越不说话,这名头反倒越响。”
“可不是。”头一个说,“我昨儿个还听镖局的人讲,说那野人一冬没开口,怕不是在憋什么大事。”
“憋大事?”另一个笑了,“他能憋什么大事?他就是个卖茶的。我倒是听说,有人编排他去天枢局当了谋士,所以不便开口。这话我是不信的,可架不住传的人多。”
北边的镖局里,一群镖师围着火盆烤火,也正说到这事。
有个年轻的镖师啧了一声:“江宁那个野人,啧啧,从前嘴碎得跟筛子似的,如今倒一声不吭了。要我说,这里头怕是有文章。”
领头的镖师磕了磕烟袋:“有什么文章。天下事,一半是传出来的,一半是听来的。一个野人闭了嘴,能有什么文章。”
“可您想啊,”那镖师说,“他要是真没本事,天枢局能盯着他一冬天?这里头啊,指不定水深着呢。”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没人再接话。
更远些的地方,某个山门紧闭的小门派里,守门的老道正给一只信鸽喂食。
信鸽脚上绑着细细的竹管,竹管里是刚从山下传来的消息。
老道读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对着山下自言自语了一句:“江宁的野人……不说话了?有意思。这世道,话多的人闭嘴,比话少的人开口还稀罕。”
这些话,林野一概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他的茶肆冷到了极点;他不知道,他的名,正在江北江南的酒肆、镖局与门派之间,被一遍一遍地传。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根柴添进炉膛。炉火晃了晃,映着他半张脸。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过完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起身,把门掩上。
借着最后一点炭火的光,他把那六只碗,一只一只,擦到发亮,摆齐。
碗沿磕在柜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六只碗排成一排,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
他坐在柜台后,望着这间空了一整个冬天的茶肆,忽然笑了。
“我一个卖茶的,随便说说话,”他自言自语,“倒让半个江湖惦记了一冬……”
他伸手,把柜台上那包红师留下的茶叶罐轻轻转了转。
罐子转了小半圈,又停住。
他凑近闻了闻,罐口还留着一点茶叶的香气,淡淡的,像这个冬天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望着那罐子,看了片刻,忽然说:
“等开春,回来的人怕是不少。到时候……我再好好给他们泡茶。”
说完,他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窗外,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
他听着那声音,像听见春天在门外走路。
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得发亮。
檐下的冰溜子,又滴下一滴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脆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