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系好裤子,把她绣篮递过去:“那就有劳阿织姑娘替我传话了。”
阿织接了绣篮,挎在臂上,红着脸走到门口。临出门又回头瞪他一眼:“你这人……就是个嘴笨心坏的。”
张叔那番话,阿织这句传闻,顺着素裙绣篮一路飘回布庄、飘回街坊、飘回那晚灯火通明的江宁府。
当天傍晚,祁烟把这一天的见闻,原原本本报回了天枢局设在江宁府的暗桩院。
她站在堂下,拣要紧的说了下去,“茶肆门口那条巷子,今日经过的闲人三十七个,十一个是各路的眼线。血莲教的换了三拨,玄清宫的一拨,还有几拨来路不明,都走到门口放慢步子往里看。”
堂主祁渊坐在案后,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他呢?”
“擦碗,烧水,晒太阳。”祁烟顿了顿,“哼小调。”
祁渊抬起头:“哼小调?”
“哼了一下午,一句没停,一句没开口。”祁烟说,“茶客问他天机动不动,他说喝茶;问他为什么收声,他说给您续上。一整天加起来,他说的话不超过二十个字。”
祁渊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原以为温柔收网这步棋下去,这野人要么扛不住露出破绽,要么憋不住开口辩解。
结果这人既不慌也不恼,稳稳当当把一张嘴焊死了。
更要命的是,江湖上话少野人的名头一天比一天响。
一个哑火的高手,比他话最多的时候,更像高手。这个道理,祁渊想明白了,却宁可自己没想明白。
“他有没有打听过外头的传闻?”祁渊忽然问。
“没有。”祁烟答得干脆,“一个字没问过。茶客当着他的面说,他都当没听见。”
“你觉得,他是不是装的?”祁渊又问。
祁烟想了想:“不像装的。装的人,哼不出那么自在的小调。”
祁渊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继续盯着。他要是真打算一辈子不开口,倒也省心。就怕他哪天憋不住,一张嘴就是大动静。”
祁烟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茶肆的方向,暮色里,那间小屋的窗户透出一两点暖黄的灯火,安安静静,像个与世无争的寻常人家。
夜里,茶肆关了门。
林野躺在柜台上方搭的简陋床铺上,听着外头巷子里的动静。
他不用看也知道,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今夜至少蹲着两拨人。
他以前话多的时候,从没人夜里守他的门;如今他不说话了,反倒夜夜有人替他守更。
他把这账在心里算了算,觉得怎么算怎么亏:他不说话,省的是自己的力气;那些人熬的是他们的夜,跟他一文钱的关系没有,凭什么替他守着。
他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不说了反倒热闹了……稀奇。”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闭眼睡觉。半点没有要开口回去的意思。
外头的风声,他其实不是没听见。
白天有个茶客临走时丢下一句,“林老板,外头都说你是装哑巴憋大招,等着哪天语出惊人。”他听了,也没辩,只把茶碗收回来,又擦了一遍。
装就装吧,反正他这日子实打实是真的。
茶碗擦干净了,他自己的心,也就干净了。
临睡前他还在盘算明天的事:门口晒的那半簸箕茶叶该收了,炉子上的水壶有点漏,得找铜匠箍一箍。
日子就是这么些鸡毛蒜皮,比什么天机大局都实在。
夜风把茶肆的招牌吹得轻轻作响。
巷口老槐树底下,一个眼线打了个哈欠,摸出随身的小本,借着月光记了一笔:某年某月,野人茶肆,一夜无话。
他合上本子,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明天一早把这话报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这一句一夜无话,明天又要从江宁府的哪家酒肆开始,多传出一百个说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