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走了比平时更久。
不是因为路长,是因为两个人都走得慢,林以晴喝了酒,脚步跟不上平时,傅潮生就跟着他的速度,并肩穿过几条巷子。
走到望潮居门口,傅潮生推开铁皮门,林以晴走进院子,在灯下站了一下,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傅潮生正在把铁皮门带上,侧脸在黄灯下,很平静,和白天没有什么两样,但林以晴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两秒钟,那个距离,那种没有说完的感觉,就还在那里,没有散。
"晚安。"林以晴说。
"晚安,"傅潮生把门带上,转过身,往走廊那边走,"睡好点。"
林以晴回了房间,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散,他想了一会儿案子,想了陈伯,想了那些文件,然后这些东西慢慢退远了,只剩下夜风的声音,和那两秒钟。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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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已经很亮了。
林以晴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多,他在岛上这些天从来没有睡到这个时候,往常六七点多就醒了,被鸟声或者院子里的动静叫起来。今天什么都没有,就是睡到了自然醒。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铺下来了,傅潮生坐在矮木桌边,手里端着碗,低着头吃东西,听见动静,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早。"
"你什么时候起的。"林以晴走出来,在对面坐下。
"比你早,"傅潮生把筷子放下,"锅里有粥,还有昨天剩的饼,你自己拿。"
林以晴进厨房盛了碗粥出来,坐下,喝了一口,是咸的,有姜,有虾皮,"你妈做的?"
"她早上出去了,昨晚备的料,我热的。"
两个人在院子里安静吃了一会儿,林以晴喝完半碗粥,往傅潮生那边看了一眼,"你早上出去了?"
"嗯,"傅潮生把碗放下,在桌上放了一张纸,"老吴今天在家,我问过陈伯了,陈伯说他可以一起去,等会走。"
林以晴往那张纸看了一眼,是老吴家的位置,手画的,几条线,几个标注,字不大,但清楚。
傅潮生喝了口茶,"老吴他今天状态还行,能见。"
"几点走?"
"十二点,陈伯那边说好了。"
老吴住在望潮村西侧,石头墙,铁皮屋顶,门口晒着几条鱼干,比陈伯家更旧一些,门框的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木头,是被很多年的海风磨出来的那种深色。
陈伯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敲门。
里面有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吴比想象中更瘦,六十多岁,背有点驼,眼神比陈伯更迟疑,看了林以晴一眼,又看了傅潮生一眼,在傅潮生脸上停了一秒,把门开大了,说的是普通话,"进来。"
屋子里比陈伯家更暗,窗户小,光从窗缝里切进来,把地面分成一道一道的亮。桌上有茶,备好的,但只有两只杯子,老吴看了看,往里屋去又拿了两只,放在桌上,动作有点迟,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同时招待这么多人了。
四个人落座,陈伯用方言说了几句,老吴嗯了一声,往林以晴这边看了一眼,不说话,手搭在桌上,两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那种不自觉的、有什么东西压着的动作。
林以晴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往屋里扫了一眼,墙上有张照片,一家三口,父母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颜色有些褪,但挂着。
"那是您儿子?"
老吴往照片看了一眼,"嗯,他小时候拍的,现在在大岛做工程。"
"常回来吗?"
"过年,"老吴停了一下,"有时候清明。"
林以晴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儿子的事,"陈伯跟我说,北边那片您家的海域,以前和陈家是挨着的,您在那片海上打了多少年鱼了?"
老吴沉默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桌面,"三十几年,从我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他身体不行了我就接着干,一直干到前两年。"
"前两年不干了?"
"干不了,"老吴说,声音低了一点,"那片地方被围起来了,下了浮标,船进不去,进去了也没有鱼,水被折腾浑了。"
林以晴没有立刻接话,端着茶杯。傅潮生这时候用方言说了一句,不长,语气平的,像是随口一说。
老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用方言回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