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暑假在即。
城市,白鸫神社、年幼的神使、奈良的客人、狐仙的托付、精怪栖身的商业街,月亮与太阳……大家都在等我回来。
这一年,京治为我记录,事无巨细。记事簿堆成一摞。我又一次离开他身边,一走就是很久。就像从前一样,从不解到忍耐等待。月亮长久悬挂,直到愿望实现,姗姗来迟。现在是七月第一天,零点刚过。我回来了。他的记事簿,我偷偷带走最新的一本,不开灯,在夜色中阅览。
空调口安静出风,卧室恒温二十六摄氏度。雨水敲打窗玻璃。淅沥的夜晚让我想起去年的一天。那天晚上,我也像现在这样醒着,坐在一旁观望木兔光太郎的睡颜。
十七岁,二十四岁,相似的两张脸。我暗中对比,心里偷笑着。
在外待了一年,我身体冰冷,不敢在京治身边久留。他的留言,里面的情绪和牵挂又十分厚重。很愧疚,我一边握着木兔学长的手,一边翻看记事簿。
雄真榊的体温暖乎舒服。一年过去,他身体发育了,手掌骨节茁壮,血气丰沛,握着感受到比去年更扎实的触感。慢慢摸索,汲取他的温度。京治的留言,字间的挂念带着压力。他心存怨念,让我做好觉悟。但还是有温暖的东西不断灌入身心,时不时令我想起纵情的夜晚,无论是与这个时代的他共度的,还是和七年后的他。
“……嗯……”木兔学长梦呓着,想要翻身。因为手被我握住就没成功。他嘴里含糊嘟哝,咂吧几声,又平躺回来。指头轻轻动弹。
睡得真香。我看着他。床头灯没开,只有窗外街灯的光晕渗进来。雨幕里晕染开淡淡昏黄,光影流动在他脸上。长期在野外生活,感官被磨砺。光线昏暗中,我看那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他细微的反应让我感到熟悉又怜爱。
“机会……球……”他又在说梦话。手指跟着回握。
噗。我笑他真是个排球痴,就摆正视线,不再观望打扰。继续握着他的手,低头翻阅。
京治提到前代白鸫的痕迹最终会消失。雫姬和山姥的推测是正确的,通过另外几位白鸫族裔的证词,我也有所发觉。等天亮了,就去商业街找山姥吧。我默默安排。
“……你?你是……嗯?”耳边响起声音,带着沙哑的睡意。哎呀,木兔学长怎么醒了,我明明没发出任何声音。我看向自己的手,是因为身体太冰,把他激灵醒了?
“继续睡吧。”昏暗中,我对上他迷蒙的视线,轻轻哄道,“去接住那个球。”
“好……唔,不对!”他猛地坐起身。床垫弹起回落。我跟着晃动。他盯着被我握住的手,犹豫一下,还是抽出来,再两手抓住我的肩膀。睡意全无,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发光。
“你——你回来了?”大喊我的名字,音量控制不住拔高。目光上下打量,像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好吧,没法哄骗了。我任由他抓着,“嗯,我回来了。还有,小声一点。嘘……”
下一秒,我被他整个搂进怀里。他惊喜欲狂,毫无保留。这个拥抱用力得让我喘不过气,仿佛要把我吸收,融为一体似的。
“说走就走。一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我都高三了,当上队长了。你都不来庆祝。赤苇还是二传手,他早就是正选了。哎,现在不提他。你呀,你这家伙……我好想你!超级想!”
一连串话像憋了很久,迫不及待倾泻而出。一点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那个武神后来是怎么训练你的?他下手狠吗,真的教得好吗?你在外面过得怎样,那些白鸫现在怎么样了?你们交手了吗,你都赢了吧?嗯嗯,你肯定赢了。但你怎么这么晚回来?现在外面在下雨呢。”
太过激动,关切的话颠三倒四,手臂却越收越紧,好像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在我面前的是十七岁的木兔光太郎,我不禁感慨,感觉到他胸膛剧烈震动,心跳又快又急。隔着衣服,他的体温度源源不断传来,寒意被驱散更多。好舒服,想起那个晚上了,又想起二十四岁的他。我不动声色回忆、回味、暗自对比。手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拍着。少年的木兔学长,真像一只撒娇的大狗狗。
“慢慢说,我都听着呢。”我安抚道。
“慢不下来,我想你!想用力抱紧你,还想——”他突然啧舌,用力停止宣泄,手稍稍松开一点,捧住我的脸。我还没有恢复正常体温,怎么摸都是凉的。他为此咕哝一句,又岔开话题,“你那天早上为什么要走,你这么急着完成对夜鸟小姐的承诺?但我不太相信。”
他说不相信,都把我看穿了,还要我怎么回答呢?我盯着木兔学长不说话。赌吧,赌他对我的眷恋大过焦躁,他不会一直追问。
“……不想说就不说吧,以后再说。”稍稍停顿,他撇着嘴追问,“别怪我多心。但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们两个是不是做过头了,你多少有点讨厌?”
“嗯?”我哭笑不得,“为什么是讨厌,而不是多少有点喜欢呢?”
”喜欢?”他愣住,用力吞咽。体温上涨得飞快,“……我去关空调。你身上太冰了。”他皱起眉毛,拙劣地掩饰内心。
“不要关空调,就让我这么待着吧。”我感激地拒绝,非常郑重、坚定地表态。失温是一回事,东京的夏天是另一回事。上津经主神那儿讨茶喝的时候,他就说今年更热,夏天更长,连茶叶品质都打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