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幕间 悲伤逆流而上（第1页）

记忆里的十一月，大人们称之为“七五三季”。整月都浸润在庄重而温柔的喜悦里。

三岁，被父母带去白鸫神社。印象很模糊了，依稀记得鸟居鲜艳的红色

五岁，第一次穿上正式的羽织与袴。陌生的布料摩擦皮肤，腰间束带的收缩，我感到无比新鲜。学着电视里武士的样子摆造型，听着快门声和父母的笑声。那是一段非常温馨的时光。

祈福仪式结束后，神官发放千岁饴。红白相间的棍棒糖果细细长长。父母在口腔卫生上要求严格，糖果于我算是稀罕物。久而久之，我也不馋了。

回家后，把千岁饴分装在画有吉祥图案的袋子里，赠给亲戚和邻居。给你准备的袋子，上面的梅花是我亲手画的。本来想画鹤，可实在做不到。那时我还想不通透，模模糊糊又坚定地认为你很特别。送给你的东西要和别人的不同。

两年后，平成十五年，你满七岁了。

“七五三季”如期而至，你被家人带去白鸫神社。穿和服，系上华丽的腰带，你抱着花手鞠，像活过来的市松人形一样可爱。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那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大江挤过来。

在幼稚园，我和你是蒲公英组的。大江不是，他是雏菊组的。可他总想挤进我们的圈子，又尽做些讨人厌的事。这次，他指着你大声嚷嚷——

“你居然比我妹妹好看！是不是去整容了？”

难听的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大江的双胞胎妹妹就站在一旁，也在庆祝七五三。他这话算不上夸奖，两边都得罪。她妹妹红了眼圈。很快，大江被面露愠色的父母拽走。隔着好远距离，还能听到他的哀求与哭声。心里萌生同情，可他不改掉坏毛病，以后怎么办呢？

我和你聊起他。你没把大江当回事。在幼稚园，我从未看你哭过，你也几乎不和人争吵。而每一次分组活动，你总是与我在一起。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和别人不同。我是特别的。

太好了。心里充满喜悦，像是有千岁饴在里面化开。我想要这个特别的位置一直属于自己。

同样是这一年，我们升入同一所小学。小学和幼稚园截然不同。我更喜欢小学，像大江那样调皮的同学少了许多。学校还有正式的体育馆，又明亮，又宽敞。周末也能使用。

大人们说，因为日韩合办的世界杯大获成功，体育设施大量兴建。附近公园的健身设施也翻新了。真好，我们可以一起锻炼。

你会把不和别人说起的秘密偷偷告诉我吗？我就是这么做的，我和你有说不完的话。我还教你打排球，你学得很快。努力不让球落在地上，我们相互传球、垫球。回过神来，你把我的小秘密顺走大半，可我还没摸清你心里的想法。

真不公平。你也不教我剑道，嫌我心软。后来你参加比赛，我去为你加油。听着竹刀划破空气的清脆声音，我放弃向你讨教。不是怕你是斯巴达式的老师，单纯觉得自己这方面没天赋，在你面前出错丢脸，得不偿失。

我们的母亲是大学校友，彼此鼓励不做全职主妇。听说关系亲密的女性，身体激素分泌会趋于一致。她们似乎真的在同一时期散发费洛蒙，吸引伴侣，婚期相近。后来，连预产期也奇迹般定在同一个月。就这样，我们在同一家医院出生。抱过你的医生和护士也抱过我。

不可思议。我们在还未出生之前，就结下非常深刻的缘分。

随着身体发育，学会爬行，学会独立行走。从识数到说出完整句子，我们成长轨迹几乎重叠，而且比同龄孩子学得更快，掌握得更好。每听见大人们夸奖，说你我好像一对互不相让，又能相处和睦的双胞胎，心中总会涌起欢欣的波浪。我们分享同一种光荣。这片小小的灿烂天地里，没有第三个人的位置。

再后来，我们有了自我主张，培养起不同的爱好。你每天早起，周末也不松懈。英语、钢琴、书法、体操。后来体操改为剑道。你多才多艺，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第一次听说你周六晚上八点后才回家，我起初担心，怕你是被迫的。好在你乐在其中。

你的父母毕业于顶尖医学院，经营的正骨院口碑载道。你母亲的娘家，更是当地有名的世家。作为独生女，你势必要经历一番刻苦学习与积累，才能稳稳接过继承人的担子。

这种一目了然的人生规划，在我对“未来”稍具概念时有过羡慕。虽然热爱排球，但是否要将爱好变为职业，我没有想好。

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问过你几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不一样。除了继承家业以外，你考虑过律师、主持人、记者、外交官……都是非常体面，听来令人心生向往的工作。你那么优秀，聪明过人，又擅长察言观色。只要你愿意，你是无所不能的。

可是……

我太一厢情愿。总以为自己占据你心中特别的位置，是世上最懂你的人。很久以后，当我意识到你曾经说谎，一直有所隐瞒时，我才敢承认，也对自己呵斥：赤苇京治，你现在才开始懂她。

京治，我其实是神明的孩子。

七五三那天，你这样说过。

我把这句话当作你的喜悦，你的骄傲。我对你祝福。你理应是受神明眷顾的孩子。

四年后，你在国文课上哭了。那堂课，我们学习《去年的树》，这是一个关于“失去”，并“再也回不来”的故事。

小学毕业。对排球兴致一般的你，却忽然打听排球俱乐部与现役选手。我熟知他们，手边却没有相关的书。你和我一样喜欢阅读，比起听我滔滔不绝，你更想要安静。我就陪你去书店挑选。我明明发觉了你的心不在焉，可没能开口问你，没有为你分担。

再过一年，进入平成二十二年。春天，我们即将升入初二的前一个月，你从我这里借走《新美南吉童话集》。当你归还时，你的书签不偏不倚，正好夹在《去年的树》这页。

那天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你。

你重病，休学，离开东京，远赴奈良。